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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9, 2013

情節的拆解


讀小說,尤其是類型小說,一般人最享受的是故事。故事說複雜不複雜,其實是三言兩語可以交待出來,因此過癮的是情節:橋段的安排、發展、懸拓,所謂曲折離奇,引人入勝。但是,即使故事是有所張本(所謂真人真事),作者還是要為情節作出藝術加工,增添枝葉、移花接木,說來才會有趣。至於無中生有,馮空創作的,我們若站後一層看,便會處處留意到,作者其實是在不斷拆解難題。個中當然有高低手之分。

以史蒂文生的《金銀島》來作例子。在1881年一天,史蒂文生跟繼子繪了一幅藏寶海島圖,很是喜歡。繼子隨口說,要是有本書寫關於這個藏寶海島的故事就好了。這觸發起史蒂文生去寫《金銀島》這個故事。

故事的舖排是,以家人在海濱經營旅店的少年Jim Hawkins作為主角,而旅店有天來了來路不明的客人黑狗,惹來了一班向他尋仇兼追查藏寶圖下落的舊日同伙海盜。經過一番波折,他們圍攻旅店,但得當地的醫生Livsey 召來士兵,把他們打退。輾轉間,藏寶圖落在Jim手中,他把圖獻給醫生,醫生找來了當地的財主,有船有人有物,於是成行,尋寶去也。

故事發展到這裏,格局、人物都舖張開來,問題是,都是從  Jim這一方面開展的(他本身就是敘事者),往後的發展當然是尋寶的經歷,如何驚險重重等等,這固然可以繼續由Jim 這個角度直線發展下去,但故事早已留下尾巴,那班作鳥獸散的海盜一定不肯就此罷休,在已成為文學世界經典人物的獨腳船長Long John的領導下,前來奪寶。

情節發展到此,如果你從作者史蒂文生的角度來看,你會明白,另一方的人物等等細節,基本上是空白一片,未著半點墨。早在Jim這一方安排的人物,他們的背境跟另一方是不相識的,也就不容他順理成章借他們的口為另一方的人物、背境等留下伏筆。要岔開一筆來舖排嗎?這樣的「話說……」,外拓一筆,拖慢了情節的推展,流於下乘,不舖排嗎?讓情節繼續單線由Jim這方發展下去,然後兩路人馬相遇,在海的是一場海戰,在島上的便是一場遭遇戰,但始終有一方的人物完全沒有介紹過,打死了也有如撕爛了紙人紙馬,讀者看在眼裏,單薄粗疏,何況沒有人物的縱深,情節也就欠缺張力,死板板,欠缺懸拓,沒有細節,真的如水滸傳裏的粗人李逵之流的那一句:淡出鳥來。

史蒂文生的安排很簡單:只有一方。連對方也上了船,一起出發尋寶。換言之,在他們招募的水手中,給對方混了入來,然後伺機搞兵變。在航行途中,作者順理成章可以花筆墨描述這幫壞傢伙,在人物性格上作了伏線,往後節推展便有了呼應。(這當然也為他省回了兩幫人最終相遇的細節安排的周章。)找到海島之後,獨腳船長一伙發難,雙方在島上對壘,兩幫人馬奪寶的格局最終形成。

這是移船就磡式的情節推展。但有時移船就磡式的情節安排不是為了簡省,而是為了舖張。

Philip Pullman的黑暗物質三部曲的第一部《金羅盤》(Golden Compass)講到,在另一個可能的世界裏(數學及邏輯哲學的possible world理論主張,可以有無數的可能的世界並存,裏面發生的事與物不一定同步,極可能不雷同。Pullman拿來一用。),女主角少女LyraGyptian族的幫助下一起去拯救被擄去北極作犧性的小孩子,而擄走孩子的一方,即Globbers,其實是天主教底下的一個秘密外圍組織「委身事務大委員會」,主其事的是Lyra離異的生母Mrs Coulter。總之,在書的前半部,壞蛋的一方其實由於其他書中人物的片言隻語、背境故事、雙方的接觸等,已經有所描寫,並不是史蒂文生所面對的格局,是空白一片的。可是,Pullman安排了好人一方在棄舟陸行,在漫天風雪的北極進發,尋找失蹤孩子時,Lyra竟然在眾多Gyptians保護下,輕易地給慣於剪徑劫掠的Samoyed族下擄去,賣了給Globbers,關監在其他孩子被囚的實驗站,於是作者可以大花筆墨描述孩子的情況,站裏的細節等等,進而安排Lyra帶領下,小孩子一起作反逃走,跟趕到來的Gyptians與裝甲熊Iorek Byrnison來個裏應外合,把壞蛋殺個人抑馬翻。

逃出後,Lyra等人更要向極北進發,以救出她的父親Lord AsrielMrs Coulter安排下,裝甲熊國王把他監禁起來。Pullman竟然不避結構重覆之嫌,在一兩章之內重施固技,讓載了Lyra與裝甲熊Iorek Byrnison等的氣球遇襲,混亂中她掉了下來,給裝甲熊兵捉了回去。於是又可以趁機花筆墨描述裝甲熊王國,進而讓她從同囚一室的瘋教授口中弄清來龍去脈後,用其三寸不爛之舌,騙得裝甲熊國王同意跟Iorek來次單打獨鬥(本來Iorek己遭流放,是沒有資格決鬥的,只會給國王派兵一擁而上殺死)。結果當然是Iorek打勝,奪回王位。於是裝甲熊兵團成了好人一方的生力軍。

不難想像,如果不移船就磡,要麼是在敘事中途蕩開一筆來寫裝甲熊王國,要麼到得情節推展到雙方交接,馬上便是一場嘶殺,何來機會工筆細寫?

可是,有些時候,作者是無法解決情節安排上的難題的。作者借用小說人物的口來說他「不知道」為甚麼這樣做、事情會這樣發生……這正正是個訊號:作者有麻煩,試圖混過去。早前談Fahrenheit 451這個中篇時我已提到這一點。

但事情有正反兩面。逃獄故事最難的是堆砌出有趣的逃獄情節:如何克服重重困難,逃出生天。《基度山恩仇說》如是,史提芬.金的Shawshank Redemption也如是。怪就怪在,金的另一本小說《綠哩奇蹟》(Green Mile)卻反其道而行。按常理,那有把一個死囚從監獄搬出搬入的?出得去就不回來。但金做到了,局限在死囚倉裏,情節能有多大的開展?金要突破逃獄故事的框框。

去而復返之後,金透過策動其事的獄吏小頭目的主角之口說了這番話:「我根本不明白為甚麼我做了我所做的事,也不明白為甚麼我說服了其他人,命也不要的跟我在這個晚上走這一趟。我本來不相信我們是可以得手的。」正言若反,金其實是在肚裏暗笑著說:我得手了,哈哈!我其實是解釋不了書中人物會一起做出如此不合情理的事情的,但我寫得精彩百出,讀者照單全收,還感動萬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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