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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8, 2013

偵探小說的情節技巧小結


早前在美國公共電視台(PBS)看過了英國BBC拍製由瑞典知名偵探小說系列「庫爾特.華倫德」(Kurt Wallander,中國大陸譯作維蘭德)改編的單元連續劇,在演技精湛的Kenneth Branagh的演繹下,叫人看得如癡如醉。於是找來了原著(當然是英譯本),一本一本的咀嚼下去。

這套小說是瑞典當代最成功的偵探小說,在歐美,尤其是德國,也極為風行。作者賀寧.曼爾凱(Henning Mankell)寫出了這個另類偵探,原因是他身為左派作家兼社會活動家,好以作品來評論社會。當時他覺得有需要發議論了,便創造出一個偵探來,以說故事的方式來講道理(不能說講道理,應該說反映社會現象)。由於出發點不同,這套小說於是筆走偏鋒,徹頭徹尾擺脫了傳統的偵探小說格局。

傳統探小說的格局一般是樣子的:故事開始佈下一宗可疑的命案––當然不久就確定為凶案––又或者命案接二連三出現,然後作為主角的「偵探」(角色的身份不一定是偵探––不論是公家的還是私家的––總之是查案的那一位,是老太太也可以,是園藝家也可以)登台,單槍匹馬固然可以,但很多時伙拍了一個搭檔,好讓偵探後來可以找他來唱雙簧,把案情的竅妙和盤托出。查得七七八八之後,偵探就來「解畫」。最經典的解畫場面當然是開會般的叫齊了一眾疑犯,排排坐,好讓偵探來為清白者一一洗脫,再一語中的地道破兇手的佈下的疑陣,把他繩之於法。

基本上因為要反映社會問題,華倫德小說的重點不在佈下疑陣,讓讀者大玩推理遊戲,儘管曼爾凱的情節佈局技巧是十分了得的。可以說,在小說裏,為了讓所要評論的社會問題更為清晰,他不單止多花了筆墨來描寫犯案者背後的故事(這就是社會問題所在)––如此一來,犯案者也就更加有血有肉,不是為情節而設的紙人紙馬––而且往往甫開始便出現了平行情節的格局,結果是讀者屢屢比身為偵探的華倫德更加早知道真相,知道誰是真兇。按理這是敗筆。不吊胃口的推理遊戲有甚麼好玩?錯了,讀者就是不計較,因為他們愛那個華倫德受得要命。


華倫德是個四十多歲的警隊探長,駐守在瑞典南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YstadYstad是真有其地的,而且因為華倫德的大名,變成了旅遊景點。華倫德的查案方式,全部有規有矩,符合警隊的手續,因此小說是非常寫實的。甚麼開會、寫報告、跟檢控官的周旋、罪案鑒證的手續等等,都有板有眼,有時有點是過了火。

但這只不過是基調。我說曼爾凱筆走偏鋒,是因為他把主角「人性化」,他不再是福爾摩斯那樣神一般的推理大師。他中年發福,繼而患上糖尿病、最後逃不過家族的宿命,跟父親一樣,患上老人癡呆症。他跟老父無法溝通、因忙於查案、冷落妻子而夫妻離異、女兒反叛等等,真可說是人到中年萬事憂。他甚至因為槍殺兇徒而心理抑鬱,幾乎要找份保安工作渡餘生。讀者就是愛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憤怒中年!尤其是有關他跟老父無法溝通的描述,真的是叫人讀了心痛,心有戚戚焉!

當然,不少偵探小說家都有把書中偵探作人性化的描述,但曼爾凱推得很盡。在小說The Dogs of  Riga裏,華倫德潛入拉脫維亞一個警局的檔案庫裏偷文件,竟然在這時人有三急,結果在廢紙籃裏大解。這真的是太過份了。


豐富的人物塑造,細讀原文才能透徹體味。反而對於曼爾凱出色的故事情節的安排技巧,這裏可作簡單的歸納。

  1. 曼爾凱為了豐富人物,寫得有血有肉,自然要描寫他們背後的故事(小說家Stephen King口中的所謂back story是也)。有故事、有背境、有歷史,於是人物就有深度。為要把這些故事交待得合情合地,結果兇案也就往往順理成章地發生在華倫德周遭的人物身上(這樣就不用在情節結構上究兀地打岔一筆來作交待。)例如在One Step Behind裏,有個到頭來被殺的少女是他女兒的同校學生,不過低數屆。The Man Who Smiled裏,他追緝和追尋的兩個人,一個是蘇聯間諜,一個是美國臥底,竟然是他的兒女親家。An Event in Autumn這個短篇裏 ,他竟然在自己新居的前院裏發現埋屍。小說是容許巧合的,所謂無巧不成話,我們的話本小說的點評家早已點出了這個小說家特許的poetic license。不過,華倫德小說系列裏這個特權有點用得過多了。

  1. 為向讀者交待資料、線索,與其是由電話簿、圖書館查到,倒不如度身訂造造一個人物出來交待。The Man Who Smiled裏,為了找出更多有瑞典六十年代的資料,華倫德想起了一個多年沒有聯絡的中學同學。這位同學是自學成材的瑞典海軍史權威。可惜他病死了,不過,他的太太可以幫了華倫德的忙。由人物來交待資料,故事中有故事,有情節,可取。另外,倘有需要,可由這個特定的人物為主角偵探當跑腿,簡省情節。

  1. 這個人物可以是故事初受過調查、後來證明清白的角色,例如鼠摸狗偷之類。例如在The Dogs of  Riga裏,起初發現載了死屍而在海上漂流的氣筏的兩個走私客中,做手下的那個後來向華倫德報料。

  1. 設計一個人物、一句說話、一個場景,來帶出一個訊息,或者調查方向的轉變。


  1. 偵探身邊的人對案件的評論、他們的經歷,導致偵探以新角度來重新思考案件、人物。

  1. 關鍵的資料阻藏在日常的的小事物、習慣裏。例如浴室櫥櫃裏藥瓶的資料。

  1. 對話尾聲時不經意多說的一兩句話隱藏天機。

  1. 對話內容語帶雙關。

  1. 兇殺案的動機若有社會、文化的成因,故事就更有深度。例如The Fifth Woman的兇手的母親受後父虐待,留下心理創傷,最後向虐妻的男人行兇報復。

  1. 佈下言之成理、枝節豐富的「死局」;能由背景故事豐富的人物來發揮這個「放白鴿」的功能就更佳。

  1. 為了帶讀者入死局,甚至可以動用「複式人物」(double),例如The dogs of Riga裏,拉脫維亞警局裏有兩個同級的「上校」,一正一邪,邪的當然是「白鴿」。

  1. 查案手續、技術能溶入故事情節就最好不過。

  1. 由書中小人物來推動情節。

  1. 分析主角偵探或其他人物對案件的分析,來推展情節。

  1. 偵探重回兇案現場,才有所發現。

  1. 受害人是個背境複雜、很多祕密的人:他們都不是表面上你以為是的那種人

  1. 無關輕重的東西顯示了誰是真兇。 
  2. 找不到理由,就說是直覺,不過事前加點甚麼提示、對小事物的觀察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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