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題目為了方便讀者網上搜索,用了「科幻小說」一詞,但在內文Science fiction一詞不按約定俗成譯為「科幻小說」,而譯為「科學小說」,理由見早前刊登的另一篇林姆的論文《科幻小說的結構分析》。
林姆以他的創作經驗和在分析哲學、科學哲學、科學史等等方面的學養,不單對科學小說,甚而可以說對整體現代文學、現代藝術作出了精深的理論性的、基礎性的探討,並提出了創作方向的指導, 絕大多數重要的議題,他都提出了湛深的見解,可謂一語道破,替我們撥開迷霧,燭昭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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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之所以寫出來,都因為《科學小說研究》的穆倫博士建議的原故。他收到一篇書評,是關於羅里.約翰(Laurie John)編的《今日的宇宙論》(Cosmology Today)的,可是覺得這本書對於這本學刊來說,過於冷門,不合用來做一般的書評。文章的題目也是穆倫博士挑的,因此,文章是以《科學小說研究》的讀者為對象;至於用德文來寫,那是因為我的英語水平不高,力有未逮。
一、《今日的宇宙論》是數位英國科學家在1973年為BBC寫的。我手上的美國版在1976年刊行。對這門學科熟稔而又存心捉狹的書評家大有理由說,這本書叫《昨日的宇宙論》來得恰當得多。倘若說宇宙是萬事萬物中最能經時歷久的,這種特性可沒有伸延至這門探究宇宙的科學之上。七、八年前寫的宇宙論參考書,即使是最好的,到了今天也都完全過時了。《今日的宇宙論》到了今天已經三歲,而在這三年內宇宙論已有不少變化。既然我要寫的不是一篇「一板一眼的書評」,我只列出最重要的新說法。據今日的估計,宇宙約有二百億歲。韋伯(Weber)曾宣稱紀錄得引力波,但他的實驗沒有人再理會,因為他的設備不夠靈敏。「穩定狀態」論否定了宇宙是由零進化出來的說法。這個學說顯然已愈來愈難自保了。科學家多傾向於判定大爆炸理論為得勝的一方。再者,《今日的宇宙論》內所討論的很多事物已不再像過去的那樣簡潔了。比方說,現時已有整整一「族」的黑洞了。除了最初提出的那些黑洞以外(據假設,這些黑洞就是正在坍陷的中子星的最後階段),現在增添了不少其他––比方說,那些可局部逆反的黑洞。這些黑洞或許不能都撥入我們永遠也不見其蹤影的「引力的墓穴」之列。尤有甚者,我們還有黑小洞。據劍橋的霍金(Stephen Hawking)說,這些黑小洞只有質子般的直徑,卻有山一般的質量。據說其中有很多是在大爆炸時產生的。我提及霍金的理論,首先是因為它把量子力學引進了廣義相對論的領域裏,其次是因為它所蘊涵的結論不容忽視,甚而可以說,會全盤改變了我們的看法。關於黑洞是否存在,我們到目前為止仍未有駁不倒的(經驗的)證據。我們也沒法想像如何技術上利用那些大黑洞,但卻可以把黑小洞視為能量的來源––黑小洞的能量比物質湮滅所釋放的大數百萬倍,而物質湮滅是目前為止能量最大的潛在反應力。這樣的一個黑小洞據估計蘊含了數百萬個氫氣彈的能量。好了,不再丟書袋了(Sapienti Sat)。還有別的重要發現,但我不能把這篇短短的離題文章擴而充之,寫成一篇「一板一眼的書評」。因此之故,就此打住。
今天科學書刊很快老去。四十年前我閱讀了艾廷頓(A.
Eddington)的《恒星的內在結構》(The Internal
Constitution of the Stars),深深著了迷。此書現在還是本好書,可是我們現在把它當作(真正的)科學小說來讀,因為書中沒有一點跟我們今日的知識是相干的。據我看來,《今日的宇宙論》可能有同樣的遭遇:請把這個按語視為讚語。這本書會始終都是可讀的,甚而可說能叫人讀得興高采烈的,可是,在建構宇宙的模型時,書中所流露的清新可喜且明白清楚的簡潔性,在往後的種種邅變中能保留下來的只會是一點一滴而已。我懂得科學史比懂得宇宙論來得深,是個半吊子門外漢。在這裏,我只是以這重身份來說這番話。最先探索一門新知識的人要是說「上帝也許深不可測,但不會存心捉狹」,可不那麼困難,因為最為亂鬨鬨的麻煩都是由第二代的科學家來發現的。然而,在我看來,《今日的宇宙論》有一個主題始終是正確的。那就是:宇宙是一場持續了二百億年的不斷的爆炸。只有由倏忽短暫的生命如人類來看,宇宙才看來是那樣壯麗地凝結靜止的。我們是居住在一個節奏地脈動的宇宙裏,抑或是居住在一個最後歸於無有的宇宙呢?這個問題有待解答。那個鐘擺還是在彼此排斥的答案之間搖擺著呢。
二、那麼,宇宙論跟科學小說有甚麼關係呢?事實擺在眼前:兩個宇宙,作家的和科學家的,彼此分開得愈來愈遠。關於「宇宙的文明的密度」的估計最能表明這個事實。科學家,即使是CETI(Contact with Extraterrestial Intelligences)的創辦人,也感到,有關宇宙裏的心理動物(psychozoic)密度的數字,須不斷調低,因為「聽天」(的訊息)所得到的負面結果愈來愈多,迫得他們不得不這樣做。科學小說半點也不理會這些轉變。因此之故,對科學小說家來說,「宇宙的寂靜」(Silentium Universi)––當代宇宙論最叫人猜不透的謎團之一––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把兩個宇宙的分歧簡化為只有這一個方面,實在是大錯特錯。甚至早在「為甚麼宇宙一直如此頑固地默不作聲」這個問題之形成為這樣的一個問題之先,科學小說家已開始逃避現實的宇宙了。這種逃避現實的行為已演化為一個「穩定的狀態」;科學小說是如此的自我封閉,對宇宙論的宇宙觀視若無睹,以致甚麼訊息也半點不願接收;換言之,除了那些得以成為報章頭條新聞的消息(諸如關於黑洞的故事),任何來自科學界的消息,科學小說家都不願意接收。這種自我封閉的情況之所以出現,原因在於作者有兩種妙想天開而又十分方便的發明掌握在手:在時間裏無拘無束地旅行,以及在太空裏無拘無束地旅行。由於時間旅行以及比光還要快的速度,宇宙沾上了種種習性,以致被馴化了,最合拿來說故事;可是,與此同時,宇宙也就失去了稀奇古怪而又冷冰冰的獨特個性了。科學小說既不知道由相撞的銀河系所形成的宇宙,也不知道給太空的彎曲吸去的隱形恒星,更遑論脈動的磁場。可是,在科學小說裏,像CETI所介定的「第三階段」的文明豈只有一個。所謂第三階段的文明,就是那些由於擁有應用星體工程學而有能力控制星體能量的文明。就內容而言,科學小說裏的文明對應於我們的預測,大體等於地球在2000年或2300年的那個階段,儘管就結構方面來說,這些筆下的文明卻停滯在十九世紀,有的是殖民式的掠奪政策,以及戰爭策略––戰略之所以成功,端賴「大棒子」原則。太陽所含的那麼大的能量,科學小說家倘若不單單用來毀滅有生物居住的行星,便想不出半點其他的用途。再者,在科學小說裏,宇宙的文明完全沒有智性的文化。原因在於,科學小說這個種朝向未來的活動,既自稱要探索遠遠的未來,卻又對有關「原始奴隸社會」的一大堆東拼西湊的外行觀念甘之如飴,那又怎能取信別人於萬一呢?科學小說的評論經常說到這一行據云會衍生出「驚訝之感」,可是細看之下,這種「驚訝」卻原來跟魔術師的把戲是一胎雙生的。作為通俗小說,科學小說必須提出人為的問題,再提出得來全不費功夫的解決方法。在科學小說家看來,當代宇宙論的驚人結論(這些結論跟悖論很相近)完全沒有用,因為他們沒法把這些結論塞進那個人為的宇宙的既狹窄且固定的框框內。任何比較,包括跟魔術師的比較,都不甚恰當;魔術師只不過想玩些把戲,捨此而外,別無所圖。至於科學小說家,他們自我封閉(這是科學小說的特徵),因而再也無法描述真實的宇宙了。
對比於宇宙論,科學小說顯得那麼寒磣。但為了給科學小說一個公道,我們得進一步說明它的困難。各個作家本身所犯下的罪過,相對來說總是比較小的。宇宙之變成完全虛假,被馴化了,這是人人出過力,一步一步而成的。因此,宇宙最後給弄得不成樣子,大家一塊兒要負上責任––那就等於誰也不用負責任了。虧得第一位科學小說家的發明,所有在太空發生的事故都變得易於逆轉,可是,那些「只不過」想賣弄新版本的時間旅行的作家,卻忘記了那個較大的背景。正正是因為這些遭人忽略的關係,大自然一去不復返的時間長河本是冷酷無情的(這正是它的特點),現在卻遭馴服了。為了不讓人家把空間拿來當作人類須得面對的另一個無情的現實來使用,科學小說家用另一個發明來「繞過了」它。那就是說,把它抹去不提。宇宙已經給馴化了,那個巴斯葛(Pascal)一提起便為之驚惶不已的永遠寂靜的空間,已經被一點一滴地蠶食掉了。這件事在科學小說裏已給字裏行間肆意傾潑的血液所淹蓋了。不過,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種人性化了的冷酷無情,因為這是為人所能明白的冷酷無情––假如我們先以嚴肅的態度來看待這些血的話。一旦這樣來理解,我們開始明白到科學小說家一直以來怎樣對待宇宙。可是,他們以道德的眼光來看宇宙,這是說不通的。因此,科學小說家不單把宇宙縮龍成寸,過度簡化,弄成半湯不水,更且要宇宙面向住客,好讓他們來制服它。這樣子,宇宙也就失去了不瞅不睬的冷漠態度––正是這種冷漠態度使人類不斷去自問自答:這裏看到有個謎,那裏看出有個秘密,都想一一去解答,最終為的是要從宇宙找出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雖然終歸徒然。在科學小說的宇宙裏,真正的神話和神學絕對沒有機會出場,因為科學小說本身就是早已完蛋的神話所雜交而來的雜種。今天的科學小說有類於「引力的墓穴」。在這個墓穴裏,這種曾經答應給人類揭開宇宙之謎的文學體裁,以自我陶醉的胡思亂想和東拼西湊來掩飾失敗––之所以說是自我陶醉,因為這些胡思亂想和東拼西湊都是以人為中心的(anthropocentric)。今天,科學小說的作家所要做的,好比色情文學家的一般容易,而且做法雷同。現在所有妨礙他們發洩衝動的真實障礙都給清除了,他們大可放肆一番。障礙清除了,但只有藉著真實生命才能傳達的難以名狀的多姿多采的一面也隨之消失了。到了事事來得容易之時,甚麼也變得沒價值。最熱切的慾望到頭來都變成可悲的一潭死水。一旦可信的、真實的障礙給推倒了,我們定必會逐漸發現,事物裏這個不可信,那個不可信,就這樣子沒完沒了的,到了甚麼也不相信的地步。人為的障礙於是必須樹立起來。就這樣子,紙人紙馬上場了––這些據云是宇宙的文明的寒傖蹩腳替用品由是問世。
三、失掉給科學小說的宇宙為甚麼是不可能挽回的呢?可以這麼說:市場定律不容許這樣做––今天沒有一個作家或出版商敢於讓讀者接受切除病肢式的治療法––這等於不再給虛構的問題奉上稀鬆粗疏、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答案。我們得承認,科學小說裏並不是甚麼都同樣靡爛的。我們畢竟曾經有過史塔普頓(Stapleton)的關於宇宙進化的狂想曲。可是後來無者的史塔普頓還是有能力去面對宇宙論所探討的宇宙,而不是那個遭科學小說人性化了的宇宙。要注意的是,這裏所說的「人性化」,並不是指「使之更為人道」;我們都知道,動物裏沒有姦殺犯,而姦殺犯當然算不得是人道的。
我們得承認,在我們的經驗領域裏,宇宙是「最難消化」成小說題材的。假如你是作家,你怎樣處理宇宙論的重心問題––全都是那麼獨一無二的?好比大地上之有石塊,宇宙這個時空連續體之上也就有各個獨一無二的方方面面。可是,正正是這些獨一無二的方面,我們整個物理學為之分崩析離。理論家多年來一直在苦苦掙扎,為的只是要找出另一套理論,來延長物理學的生命,免得它馬上完蛋,馬上崩潰。可是,像這類獨一無二的東西是小說家所馴化不來的。假如到了一個地方,無論體魄多壯、意志多強的人,也無法生存多一分一秒的,小說家還有甚麼主角可寫呢?還有甚麼情節可言?我們即使坐了以拋物線速度飛行的宇航船,也不能掠過中子星周圍的空間,因為人的身體的各部分受重力的牽引會愈來愈厲害,結果是人體會爆炸,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堆。好比天體越過羅奇極限(Roche Limit),就會給拉力所撕破一樣。我們於是面對著一個要命的兩難局面:要麼絕口不提宇宙,要麼不得不把它歪曲。我們真的無法突破這個兩難嗎?宇宙論給我們指出了生路。
正如我們可以把昨天的知識看成妙想天開的猜想––我說過的艾廷頓那本名著就是一例––我們也可以構想明天的宇宙進化論,這套學說雖然跟現時的不同,但卻是可懂的,因為宇宙各種過程有多大程度為理性所掌握,就有多大程度為我們所了解。可是今天的科學小說裏有甚麼比理性更受人鄙視的呢?就這一點來說,作者和讀者是同一鼻孔出氣的。猥褻已不再是下流的了,代之受指責的是知識。我們該勸科學小說迷別去細讀《今日的宇宙論》,除非他們自願衝出科學小說的樊籬,開放自己的想像力,去發現真太陽的光明、大自然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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