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豐還是開封？

博爾赫斯（Borges）一篇著名的短篇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西班牙文原名是El jardin de los senderos que se bifurcan)，中國大陸的譯名是《小徑分岔的花園》，基本上是魯迅的所謂硬譯，也就是直譯。既然清代有本小說名叫《歧路燈》，我們大可把博氏的這篇譯為《歧路園》，起碼這樣翻較像個樣，二來書中主角的曾祖父曾擬建一庭園，並撰寫小說，而以此命篇，所以應該譯個跟這位傳統中國文人大官的身份配合的園名。

小說的背境是第一次大戰時期，即是民國，上溯三輩，還是清朝，這個曾祖曾任Governor of Yunnan，應該就是雲貴總督（清朝沒有雲南總督的；清朝總督管兩省，管雲南的兼管貴州。博氏在這個細節上不清楚，中文譯者不能蒙混過關。我說博氏不清楚，是有一定理由的。他在小說裏增添了一個本可以不提的細節，說主角的曾祖在本省雲南做總督，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按清朝回避制度，本省人不能在本省做官。不過，翻譯者大不了加個注，但不能把這個原作者的錯大筆鉤銷。可是，雲貴總督裏的這個「貴」是不加不得。）

這個短篇有幾個中文譯本，其中一個譯本假定了原文把按歐洲語言的規矩先名後姓，翻譯時還原，把主角Yu Tsun譯作余准，領事Hsi P'eng譯作彭熙。怪就怪在這個還原的原則沒有一貫地守下去，他的曾祖Ts’ui Pên譯為崔朋。據網上的資料，另有把他譯作彭崔的。當然，由於歐語習慣，提到曾祖父，往往沒有明言是父系的曾祖父還是母系的外祖曾祖父，譯者有自由去作決定，因此這兩祖孫不同姓，也說得通。換言之，這個是外曾祖父。不過，有沒有想過，既然在清朝做大官，這一家是滿州人？而滿州人提起來是不連名帶姓的，只提名，例如溥儀，奕訢、載湉、寶廷、文祥、志銳等等。一旦這樣決定，譯者就可以放開手，找來兩個更像樣的名來了。

小說中提到這個歧路園建於Hai Feng。英文譯本是照搬博氏的西班牙原文。中國大陸的譯本把它「還原」為「海豐」。美國匹茨堡大學的博爾赫斯中心的網站也持此說，先把Hai Feng按大陸的拼音規則，由兩個字合拼為Haifeng，並解釋說是「位於香港以東的城市」，這當然是指海豐了。無疑以漢語拼音來看，Hai Feng就是海豐，但以為博氏在寫這篇小說時用的是漢說拼音，就未免是一廂情願。他是在1941年寫這篇小說的，那時候，共產黨還沒有上台，那裏來漢語拼音？

有趣的是，按在漢語拼音由於政治理由而崛起之前，西方，尤其是西方學術界，多沿用威妥瑪拼音(又稱韋氏拼音)，而按威妥瑪拼音，Hai Feng還是海豐。那麼，「還原」為海豐，應該沒有錯吧？何況，小說中的數個人物的中文姓名，Yu Tsun、Ts’ui Pên、Hsi P’eng，甚而提及的紅樓夢（Hung Lou Mêng），都是按威妥瑪拼音。

但我總覺得不對。我沒有證據，但我總以為博爾赫斯認識海豐這個廣東沿岸的縣份的機會不大，儘管我們不能說海豐是個不毛之地，但不能不說海豐在文化上跟博氏拉不上關係。他是條書蟲，從書本上認識中國，而且靠的是那些冷門的書籍。他的作品中很清楚反映，他向來多留意有關猶太人的書籍， 儘管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我仍以為他有可能看過有關開封猶太人的書。雖然開封今天按漢語拼音作kai feng，按威妥瑪亦相同，但不要忘記，博氏看的書，是來自不同年代、不同文字的，那些書用的拼音系統可以是很駁雜的。例如潘光旦的《中國境內猶太人的若干問題》的書目中引用了阿拉伯人著作，泉州拼寫為Zaitun、杭州為Khansa。說不定博氏看過一本書，把開封譯作Hai Feng。這有待博識而好博爾赫斯的人考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