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家納巴科夫(Vladimir Nabokov)逃避二次大戰戰火,繼續他自沙俄逃出來的流亡生涯,移居美國後,「就食」(且容我從三國演義借用這合用的字眼)於大學,教授文學。當然納巴科夫出身劍橋,收留他的史丹福、衛斯理、康乃爾,都是美國名牌大學。早在他動身之前,他寫了約兩千頁、合共一百課的講義。據他自己說,「這讓我在衛斯理和康乃爾快快樂樂地過了二十個學年。」
這批講義今天在文學史上很有地位,這固然由於納巴科夫的大名,何況曾經在座上聽讀的學生日後出了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和小說家Thomas
Pynchon。結果這批講義結集成兩本書,一是專講俄國小說的《俄國文學講義》(Lectures on Russian Literature),一是專注俄國文學以外的歐洲小說的《文學講義》(Lectures
on Literature)。
前所未有的是,有人曾經把納巴科夫講卡夫卡《變形記》的一堂拍成了電影,由著名演員Christopher Plummer來扮演他。
納巴科夫身為「執業的」小說家,極其討厭一切以小說作為標本,來證明某套所謂「科學的」、社會學的、心理學的、文學的等等的理論的正確。蘇聯的那一套,當時的顯學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他都極其鄙視。至於好比中國紅學的索隱派、以至當今泛濫成災的達利德一派的虛無主義式的分析,他無緣聽聞,但應該一笑置之。
納巴科夫沒有否認文學的材料來自生活,但他根本沒有興趣停留在這個層面。自他看來,最重要的是小說家的想像力:他以想像力來運用這些材料,建構一個自足的藝術世界。用他的話說,所有小說都是一個童話,「在一本書裏,人物、物件或處境的現實性,端視乎該書的世界而定。有創意的作家總能創造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而假如人物或行為切合這個世界的模式,姑勿論一旦這些人與事遷移到書評家(這伙笨蛋)口中所謂的「現實生活」裏,是何等的不可能,我們還是經歷了藝術的真理所帶來驚愕,為之一樂。就天材的作家來說,可沒有現實生活這回事:他必須自己來締造現實生活,然後締造接著而來發生的一切。只有待我們採納了《曼斯菲爾園》(Mansfield
Park)的規約、規矩、叫人入信的紙人紙馬,我們才能充份欣賞到該書的嫵媚。曼斯菲爾園從來沒有存在過,園裏的人從來沒有活過。」
借用林姆(Stanislaw Lem)的分析(參考早前刊登的三篇譯文),小說的素材是語言,來自現實世界,也是人用來指涉現實世界的工具,因此,不可能達到所謂語意真空(semantic
vacuum)的可能。納巴科夫基本上無意於割裂了小說與現實世界的語意上的、本體論上的關聯,而是他作為小說家,志不在此。在《文學講義》裏,收錄了分析奧斯丁、狄更斯、福樓拜、喬哀斯、卡夫卡,普魯斯特和史蒂文生作品的講義,其中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一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前驅,在本體論上的前提上保持不確定性,一是近乎科幻小說(或科學小說),可見納巴科夫在小說對現實世界的指涉方面,他不是狹窄的教條主義者,而是他漠不關心。他無意於從小說去了解現實世界,反之,他認為:「寫作之為一門行當,要是沒有先假定了有把世界看作小說的素材的能耐,則這會是個徒費心力的行頭。」他關心的是小說的藝術創作。
兩本文學講義所見,有點像中國傳統的白話小說的點評,也有點小說寫作指南,基本上是一位大行家教新手如何看「門道」。納巴科夫贊同一位學生的回答:來上這一課是「因為我愛故事」。小說家如何說故事、把說故事說成一門藝術,這就是他在講課中要教授的。
納巴科夫在各個講課中以具體的小說作實例,教學生留意細節、小說家塑造人物的方法、人物塑造如何成為結構的一部分、情節、主題、結構與風格的分析、小說中的事與物的推展劇的功能(仿佛戲劇電影的道具)等等,誠所謂金針度人。
如上文所述,納巴科夫在講義中拿來作樣板的,都是公認的名著,唯一例外的是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正因為這個選擇,他跟著曾是好友的名評論家威爾遜(Edmund
Wilson)齟齬,繼而鬧翻。
威爾遜認為史蒂文生的小說是二流貨色,但納巴科夫則堅持它是一流傑作,並指威爾遜從錯誤的門路入手來看史蒂文生的小說。那麼我們來看看他如何從正確的門路來看這部小說。
納把科夫在講義中對《化身博士》的分析,是呼應著他在各講義中所提出的那一套的。《化身博士》的主題是善惡二元論,人兼具善惡,史蒂文生以主人翁鍊成秘方,吃後化身為惡人,到頭來失控,而以自殺告終來戲劇性地描寫這個主題。納巴科夫指出,小說中的二元觀,是善惡二元論,而不是心物二元論。主人翁Henry
Jekyll是常人一個,兼具善惡,但吃過秘方藥後,惡質集中,主人翁化身為邪惡的Edward Hyde。納巴科夫以圓作喻,兼具善惡的Jekyll是個較大的圓,由惡集中而成的Hyde是個較細小的同心圓,這個同心圓挑出(Hyde化身自成一人),則留下一個光環般的部分,這就是剩下來的善,正因為有這剩餘的善的牽制,Hyde仍想變回為Jekyll(抑或是藥力散盡所致?)換言之,這套化身遊戲是不徹底的。
也就是說,表現在小說中的善惡二元論也不是乾淨利落的。雖然,納巴科夫讚美史蒂文生,把善惡二元表現伸延到Jekyll的大屋之上。Jekyll居住的那部分,是開朗的、陽光的,門向大街,而分出來給Hyde出入的那部分,則陰森可怕的,門向橫街。雖然說不是心物二元,但善惡的分離,也體現在兼具善惡的Jekyll身材較高大,邪惡集中而成的Hyde個子較細小,面目猙獰,掌心有毛。誠然,小說家如何能避免具體地用「物」(身體)的變化來呈現「心」(善惡)的逆轉呢?
這裏可見,無論是身、抑或是屋,都有二元的結構,但納巴科夫卻搞出了含糊不清的三元結構。能說他錯嗎?不,因為小說本身在結構上有這種二元、三元的搖擺。
小說一直是以第三身全知觀點來叙述的,直到Hyde 失控,Jekyll不得不以自殺告終,而以他留下來的遺言作結,交待始末,以及最後關頭的細節。既然是遺言,順理就用第一身叙述。叙事者那個「我」,就是兼具善惡的Jekyll。是他決定煉秘方,把惡的化身Hyde釋放出來的。究竟是他惡,還是Hyde更惡,這本身在道德上已成有趣的問題。到了後來,情況失控了,有天,「我」醒來,發覺有異,照鏡一看,大吃一驚:「我去睡時是Henry
Jekyll,醒來是Edward Hyde。」究竟是誰照鏡呢?這句說話究竟是誰說的呢?
同時,遺言在這裏指出,化身不再由人,由最初難於拋開 Jekyll的身體,到後來漸的以Hyde的身體為主,而且,Hyde的身體高大起來。遺言又分析,善惡二種性格共同擁有一份記憶,而Jekyll分享Hyde的快感與冒險,但Hyde則對Jekyll全不理會。誰作這些分析的呢?
既然史蒂文生說Jekyll是個綜合體,再加上這個第一身而又全知的叙事結構,難怪納巴科夫搞出了那個光環般的第三元。那麼,這個第三元應該是純善的吧。按遺言中他自述的取向(「我寧願做心有遺憾的老博士」、「我重新擁抱大自然給生命的局限」),應該如此。這個純善的「我」,固然看著Jekyll失勢,但也叙述自己看著
Hyde作惡,到頭來,「我」在遺言中變成了「他」。正如「我」說:他––我不能再說我……。這種人稱上的混亂,叙事觀點定位上的搖擺,是否符合了納巴科夫的主張,在深一層的結構上反映出情節、主題的發展,所謂營造了一個同構體(isomorphism)呢?是否因為這個理由,納巴科夫把史蒂文生這部小說定為一流作品呢?
問題反過來看,如果史蒂文生不以這篇第一身觀點叙事的遺言來作結,統一以第三身全知觀點的叙事結構來交待,是否可以避免那個不清不楚的第三個「我」、那個純善的第三元?我們看到是一個善惡兼具的常人因一時的歪念,行差踏錯,結果積惡難返,但善惡兼具者,始終有善,因此得以以死反撲,這樣說來頭頭是道,這裏用不著一個心理分析的「超自我」,時刻在觀照著。畢竟,談人性善惡二元論而搞出三元,有類蛇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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