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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March 20, 2013

屠殺的哲思


小說家的經歷,往往如草蛇灰線,在他的作品中時隱時現。

林姆(Stanislaw Lem)在二次大戰德軍佔領波蘭時,年過二十了,才知道自己有猶太血統。他沒有被收進猶太人區裏,反而參加了抵抗運動,偷運槍械。情境很像波蘭斯基導演的的電影《鋼琴師》(The Pianist)。這一段經歷,讓他很愛讀貝羅(Saul Bellow)以同一段歷史為背景的小說Mr. Sammler’s Planet。他讀了數遍,認為寫得很好,資料研究紥實,但總得有點不對勁,就是那點氛圍,那種只有親歷其境者才能將之化為筆墨的難以名狀的甚麼東西,有所欠奉。

林姆認為,在大屠殺下人命如草芥,那種倏忽無常之感,是無法用以個人或一小群人物作叙事核心的文學技巧來表達的。他說大概因為這個原故,他寫科學小說(科幻小說),以人類整體作為描寫對象。

另外,德軍佔下的波蘭求存,生死毫髮,有時竟由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個轉念決定了生死:走這條路還是另一條、跟朋友在一點碰頭,還是二十分鐘後、看見那扇門是關上的還是半開的。為此林姆很著迷於「偶然」,或然率是他的至愛之一,他以此為主題寫了本懸疑小說《偶然的序列》(The Chain of Chance),以及哲學專著《偶然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Chance)。

他對猶太人大屠殺(Holocaust)的思考,最後以他後期愛用的體裁––為子虛烏有的書撰寫的書評,這個體裁其來有自,但博爾赫斯發揚光大,林姆則變本加勵,以虛構的書評結集成書––為虛構的有關大屠殺的專著寫成了書評,篇幅卻長得足以成為一本小書,名為Provocation。這本虛構的專著由一位無中生有的德國歷史學家兼人類學家寫的,上冊名為Die Endlösung als Erlösung(以大解決作為救贖),第二冊Fremdkörper Tod(外來軀體的死亡)。全書是個歷史–哲學性的假設,探討大屠殺尚未為人體認的遠因,以及死亡,尤其是集體死亡,在過去以至今天於文化中擔當了甚麼角色。這篇書評竟然讓專業的歷史學家以假作真,試圖找這本虛構的書來讀。

Provocation沒有英譯本,於是我無緣一讀。但這一段戰爭歲月的經歷,在林姆的小說時隱時現的。我據英譯本翻譯了的《主人之聲》(His Master Voice)裏,有一段小插曲,其實是可以大筆刪去的,正正是說德軍殺囚的故事。小說主角以第一身回憶同事拉帕波特的回憶,如下:



一九四五年他[拉帕波特]移民到美國。在大戰前,只有三、五個專家聽過他的名字。在數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真正受過全面訓練的哲學家,屈指可數,而他呢,正是其中一個。於是乎,到頭來他在主人之聲項目裏顯得極其有用。在項目宿舍裏我們在同一層裏毗鄰而居,不用多久,我們便熟落了。那年他三十歲,隻身離開祖國,因為納粹大屠殺奪去了他所有家人。他原來絕口不提這回事,只是到了一天晚上,我告訴了他我和普瑟羅的秘密(我只告訴他一人),他才說了出來。當然,我自報家門,自然料到會引出話來,不過我以為他早已對我有所暗示的。究竟是為了投桃報李––這個理由是有點別扭的––還是基於甚麼不明所以的理由,拉帕波特告訴了我,一場大屠殺怎樣在他眼前發生––當時是一九四二年,地點應該是他的老家。

他在街上路過時給隨意的拉了出來。那時候監獄剛遭到轟炸過後,其中一翼在焚燒,而他們則在監獄的操場上把人一批批的槍殺。拉帕波特很平靜地把細節告訴我。他說,他們把整群人都趕到建築物一旁,靠牆而立。背後的牆壁熱得像個大烤爐。這群人甚麼都看不見,因為他們是在一面殘破的牆壁後行刑的。他和其他人在輪候,當中有人嚇得軟作一團,其他人則在設法自救––都是些妙想天開的方法。

他記得有個青年,衝向一個德國憲兵,大聲叫喊說他不是猶太人,可是他用意第緒語來叫喊,大概是因為他不懂德語吧。拉帕波特感到當時情境荒謬滑稽,突然間意識到,對他來說,最珍貴的是由始至終保持他的頭腦冷靜,不要嚇瘋了,這樣他便可以跟當時的處境保持理性的距離。不過,他需要為自己找點外在的投射,好比為心靈找一件道具––他慢慢的客觀地向我解釋,仿佛我是個「局外人」,對這類經歷應該是半點也摸不著頭腦的。可是他那裏找到呢?既然如此,他決定叫自己相信有投胎轉世這回事。不過,這個他也做不到,連抽象地想著也不成,於是他站在距離行刑地點不遠的那群軍官中,選出站開了一點的那一個,認定了他的外表樣貌。

拉帕波特給我形容他的樣貌,仿佛他的相片就在眼前。這是個年輕的戰神:高佻,英俊,身穿軍服。在陽光下軍服的銀邊看來顯得有點灰色。他是穿帶齊整呢,鐵十字勳章掛在領項下,望遠鏡套在夾子裏,懸在胸前;頭戴壓得低低的鋼盔,手槍插在槍套內,移近皮帶扣,方便拔出。他穿著手套的手拿著清潔在摺疊整齊的手帕,時而掩著鼻子,因為行刑的時間已經很久––打從早上就開始了––以至火焰燒到了早前丟在操場一角的死屍,而這時候一股燒焦人肉的氣味正從那裏飄過來。不過,拉帕波特要到他看見他挑出來的那個軍官拿著手帕––這個細節,他還沒有忘記呢––才意識到那股混著肉香的燒死屍的煙火。他對自己說,被槍殺後,他會變成這個德國人。

他深知這個想法徹頭徹尾是荒誕不經的,即使從任何一套形而上學的觀點來看(那怕是輪迴說),這都是荒唐的,因為那個「肉身」早已有主。可是,不知怎的,這些對他都好像不相干的。事實上,他愈是死命地盯著這個他挑上了的人,盯得時間愈久,他便愈能全副心思放在這個想法上,好讓自己支撐到最後一刻。情況仿佛這個人已經給他精神上的支持。這個人會幫他的。

拉帕波特說到這方面時,語調同樣是很平靜的,不過,我看我是聽得出,他有點欽羡這位「年輕的戰神」––他由始至終老練地指揮手下執行了行刑的任務,高高在上的,完全不用紓尊降貴,也不用呼呼喝喝,亦不像他的手下那樣,瘋了似的打罵人,踢人。在這一刻,拉帕波特更加體會到,他的手下不得不這樣子,因為在盛怒之下,他們就可以對受害人視若無睹,不過,怒火不會不招自來的;只有在暴行之下,怒火才會爆發出來。他們必須把受害人打得頭破血流,因為如此一來,受害人變得面目扭曲,不再看似一個人,這樣子,誰也沒半點機會體味到個中的駭人之處,也勾不起一絲憐憫之心。

可是,那位身穿銀絲滾邊軍服的年輕戰神完全不用這一套,也不需其他的功架,便可以揮灑自如。他站在稍高的地台上,以白手帕掩鼻,仿似面臨決鬥一刻仍然舉止優雅的貴族。他既是大伙的頭兒,也是部隊裏的指揮官,集二者於一身。

面對這個完美的化身,拉帕波特終於可以忘卻了自己,而這時候,大閘忽然打開了,一個電影拍攝隊伍衝了出來。一連串用德語發出的命令傳過來,然後槍聲馬上停止。拉帕波持當時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他後來告訴我這事件時,還是摸不著頭腦。也許德國人打算拍攝一堆死屍,然後把這條片段放在新聞片裏,說成是敵人的所為(這件事是發生在東邊戰線附近的)。那堆慘死的猶太人就當遭到布爾什維克黨人的毒手。這也可能是實情;不過,拉帕波特並沒有作解釋,他只告訴我他看見甚麼。

接著下來是拉帕波特犯的錯誤。當時還沒有遭槍決的人都受命排成一行,然後拍攝隊把他們拍進片裏。這時候,那位拿著手帕的軍官徵求一個志願者。拉帕波特馬上明白到他應該站出來應徵。他不太清楚為甚麼他要應徵,不過,他感到,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那一剎那間,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叫自己踏出這一步,但他呆若木雞,動也不動。那位軍官接著給他們十五秒去想一想。然後他背過去跟另一位更年輕的軍官閒話後常般地低聲說話。

拉帕波持原是哲學博士,憑著一篇傑出的邏輯學論文取得學位的,當然不用搬出整套三段論就能明白到,假如沒有人出來應徵,所有人都會被殺,因此,誰志願出來,對他來說,結果都不會更壞。這是很簡單、明白,而且肯定的。他再次鼓起勁––這次他還是沒有信心,這是事實––但他再次動也不動的。數秒之後,在時限到來之前,有人站出來了,然後便跟兩位軍官走到那面半倒的牆壁後去。接著傳來幾響手槍的槍聲。然後這位年輕的志願者滿身沾著血的(也不知道血是他的還是別人的)跑回人堆裏。

到了黃昏時,大閘虛掩著,傍晚的寒意滲入,於是那些檢回一命的生還者便逃出空蕩蕩的大街上去。

起初他們不敢拔腳便跑,可是沒有人理會他們。為甚麼?拉帕波持說不出個所以來。他不想去分析那些德國人做了甚麼。他們就好比命運,而命運是沒有甚麼好說的。

不用多說,那個志願者把遭行刑的死者的屍體搬走,而那些還沒有斷氣的便被那些軍官一槍了結。然後,拉帕波特好像要證明他沒有看錯,我是對他的故事半點也不明白的,他問我為甚麼那位軍官要求一位志願者,同時又準備了,假如沒有人志願出來,他便把他們全數殺死,儘管其實並沒有這個需要––至少在當天是沒有這個需要––同時,他又問我,為甚麼軍官甚至沒有考慮到要事先說明,志願者是沒事的。我承認,這把我難倒了。我回答說,那個德國軍官大概因為不屑於跟快被行刑的人攀談,所以不肯這樣做。拉帕波特搖了一搖他那個細小而尖的頭臚。

「由於其他的原故,我到後來才明白,」他說道。「你要明白,他雖然跟我們說話,我們可不是人。他明白到我們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我們不是人,這一點他也很清楚。因此,即使他想跟我們解釋甚麼,他是做不到的。他想怎樣處置我們都可以,但他不能跟我們談判,因為要談判的話,對手起碼在某些方面跟提出談判的一方是匹配的,但在這個空地上,只有他跟他的手下。對,這是個邏輯上的矛盾,不過,他完全依足了這個矛盾來辦事,一板一眼的。他的手下當中頭腦簡單的,不掌握這套心思。我們的身體,兩手、兩腳、臉孔、眼睛,都擺出了一副人的外貌,讓他們辦起差事來有點窒礙。為了這個原故,他們必須把死屍打個稀巴爛,看不出是人的屍體。對於那位軍官來說,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他用不著。一般人聽了我這樣的解釋,往往以為譬喻罷了,當童話聽了算,但我的解釋句句吻合事實呢。」

關於他過去的這一段往事,我們再沒有談過,至於其他,我們也不曾傾談過。可是,每次我碰見拉帕波特,我都不能忘懷他給我生動地描述的這一幕,想起那個四處彈坑的監獄操場,那些臉孔被打得鮮血淋灕、青一塊、黑一塊的囚犯,以及他企圖使詐上他身、侵佔他軀體的那位軍官。他險死還生,這遭往事他究竟還有少銘記在心頭,我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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