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英國小說家E.M. Foster在他的《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Novel)指出,小說起源於原始人在山洞中圍坐聽故事,小說作為一種文學體裁,起源於這種社會活動,而且基礎也一直在於故事,雖然有種種小說流派,例如法國的「新小說」派,以至偏重哲理玄談的存在主義小說,雖或艱澀難懂,或索然無味,故事徒具骨架,似有若無,但故事還是免不了。
故事說穿了,可以很簡單,三言兩語說畢,若事情發生在身邊,你可能不願費心去理會這些人世間的瑣事,但小說家(也就是說故事的人,香港人口中的講古佬)運用藝術手段,說來便娓娓動聽。
早前談到納巴科夫(Nabakov)在他著名的文學講義中沒有明言,但他的小說充分映出,論情節橋段,並不曲折離奇(這也不是他所要追求的,因為他不是在寫以情節見勝的類型小說(genre
fiction)),但他每每動用了平衡結構(例如一幅畫或一間屋與情節上的對稱),以及人物的「替身」(doppelganger)來豐富情節、令故事更加有趣。
艾高(Eco)引Tesauro 說過,想要寫出具巴羅克風格的小說,你便要在小說中放置「替身」。其實即使不是繁富的巴羅克風格,只要你想寫出豐富多姿的小說,平行結構和替身都是有效的道具。
美國驚慄小說大家史提芬.金(Stephen King)是個一流的說故事能手,但一般評論家只把他歸類為類型小說家,但其實除了本色當行之外,他有些作品,已屬頗出色的文學小說,例如《多麗莉絲.克萊本》(Dolores
Claiborne)。這本小說改編成的電影中譯是《熱淚傷痕》。
這本小說基本上有異於金的拿手好戲,不以超自然的因素來推展情節,製造驚慄,可以看作是純寫實主義的作品。金以作者的身份在前言中點出女主角多麗莉絲兩次在「視象」中看見身在同一日蝕區、相隔一百四十哩外的小女孩,即是他的另一本小說Gerald’s Game的女小角Jessie
Mahout,但既然這個前言不是小說文本的一部分,目的又只是在把這兩本同類女性主義題材的小說拉在一起,讀者可以不理會這樣的文本以外的干預,把這兩次「視象」當作多麗莉絲在危急下的錯覺,就好比她的女僱主薇拉(Vera
Donovan)出意外垂死前,在旁心慌意亂的多麗莉絲看見已死去多年的丈夫祖(Joe St George)在走廊一閃而過,我們都可以視為幻覺,從而解釋過去。
既然是寫實的作品,我們便要看看金這位說故事高手如何在情節上把這個「預先張提的謀殺案」寫得趣味橫生。固然所有涉及謀殺案的小說,對讀者來說都有如馬爾克斯(Marquez)的小說名字,是「預先張揚的謀殺案」,但有趣的是,書中人物,包括多麗莉絲和薇拉,都早有默契,「擇定日子」,時晨一到就動手殺祖。就小說的內在世界來說,這種安排是少有的。對作者來說,難度大。
這本說不分章,基本上是一段長長的獨白,是女主角到警局自首後招出的供辭。她否認殺薇拉,但承認多年前殺死了祖。兩人是中學同學,但奉子成婚,女方年少無知嫁錯郎,祖是一無是處的混混,好賭兼好酒,打老婆不在話中,日後更密謀姦污初長成的女兒,被多麗莉絲識破,設計坑殺他於後院的廢井。
招供時,她一開始就認了殺夫。也就是說,在三百七十二頁的小說裏,第三頁讀者已經知道了她殺夫。更有趣的是,作者安排在全書之首,插入了一幅美國緬因州地圖,示意日蝕區的所在(包括小說發生的地點小稅島),並註明日全蝕時間: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日,東岸時間下午5:41 – 5:45。換言之,讀者讀到第三頁,已經明白到多麗莉絲是在這日全蝕前後的幾分鐘之內殺夫。
小島上的兇案仿佛是密室兇案的變調,問題是,這次不是在定額的疑兇中偵出誰是兇手,而是如何安排多麗莉絲殺夫而不為人所知,待多年後自招才大白於天下。在招供之初,她已點出:「在一個島上,並不是殺手的好地點。」這其實是作者金的夫子自道。時間、地點設定了,而這個小島有人口527人,發生兇案,左鄰右里是很容易察覺到的。
金的看家本領來了:替身出現!在語言脈絡中讀者明白到,原來薇拉也殺夫,而且已經得手,逍遙法外。這個有錢婆替多麗莉絲推波助瀾,在日蝕那天租用了可容400乘客的渡輪來開雞尾酒派對,免費招待居民上船出海作樂,同時,島上的酒店改建屋頂平台,可招待350人。換言之,「非楊即墨」,全島的人不是在船上,就是在酒店屋頂。薇拉原打算多麗莉絲會在船上趁日全蝕一片漆點之際,把酒鬼推出船外,「醉酒失足墮海淹死」,合情合理。但多麗莉絲另有打算,要用廢井來坑夫。這個安排更見金的巧思,而且場面更驚險、情節的相扣更見緊密,同時,坑夫的一幕跟薇拉從樓梯跌死的場面更見平衡結構,若合符節。這方面就留待讀者去欣賞。
不過,要在家裏後院的廢井殺人,金便要安排調走多麗莉絲的女兒和兩個兒子,這都不難,雖然有點巧合,但無巧不成話,小說家有這個特權。最大的問題是:祖那會在這麼熱鬧的日子獃在家裏?雖然金早已說他個性吝嗇,有酒不會與人分享,「單嫖獨賭真君子」,悝語裏都有這麼一句,但這是個混混,聚賭吹牛是其生平所好,這次一反常態,獨留家中,卻又無興趣觀日蝕,我們不能不說作者金是違反了小說人物性格發展的內在還輯。
總的來說,讀Dolores Claiborne是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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