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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rch 28, 2013

第七次旅程

這個短篇是波蘭作家斯丹利士羅 .林姆(Stanlislaw Lem)  筆下有名的宇航員提奇(Ijon Tichy)的多個短篇之一。每個短篇都寫他的一次旅程,這是第七次,故名。原文收於英譯本The Star Diaries內。我在九十年代曾把譯稿投於中國大陸一個科幻愛好者的網站,結果竟在網上成了公家的產業,輾轉剽竊,頗有文鈔之誤。譯文風格是我這個香港人的,服膺翻譯名家思果的翻譯家法,力避西化句式、刪削「它」字如除惡之務盡。

除了這個短篇,以及早前刊登的三篇評論文章外,我翻了林姆的長篇小說Solaris(完成了才知道該書為荷里活拍成電影,已在大陸催生了兩個譯本)、中篇的The Inquest、以及翻了一半的長篇 His Master's Voice。這些都待有機會找到出版商買版權出版,否則就有點過份了。應該照顧到作者的權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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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星期一,四月二日。當時我在參宿四附近航行,忽然間有顆跟豌豆差不多大小的殞石撞穿了火箭外殼,不但碰壞了傳動調節器,連方向舵也撞壞了一部分。結果是火箭完全不受操控。我穿上了宇航衣,走出火箭外,設法把方向舵修復,可是,我發覺沒有另外一個人來幫我忙,我沒法安裝好那個後備的方向舵––我有先見之明,早帶了後備的方向舵。火箭的建造商的設計真是笨蛋,非得由一個人用扳鉗把螺栓頭固定在那個地方,再由另外一個人把螺母上緊不可的。起初我不在意是這樣子的,花了數小時來用腳拼命挾著扳鉗,再在另外一端用雙手去旋緊螺母。我不但白花氣力,而且耽誤了吃午飯的時間。最後,正當我快要成功之際,扳鉗從我雙腳之間丟掉,向太空直飛而去。於是我不單甚麼也沒有做到,更且失去了一件十分管用的工具。我空著急地看著它愈飛愈遠,在星空中愈來愈細小。

      過了一陣子,扳鉗沿著拉長了的橢圓形軌跡飛回來,可是,雖然扳鉗現在已變了火箭的衛星,卻從不飛近得我可以伸手把它取回。我返回火箭內,坐下來吃頓簡單的晚飯,一面思量如何從這個滑稽的處境中脫身。其間火箭繼續筆直地向前飛去,速度穩定地上升,因為我的傳動調節器也給那塊該死的殞石撞壞了。不錯,在航道上並沒有任何天體,可是這樣一往無前地直飛,絕不可能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的。有一陣子我把一肚子的氣憋著不發出來,然後,在我剛要洗淨晚飯需用的碟子時,卻發現那個已經過熱的核子堆已把我最美味的牛腰肉蹧蹋了。(我一直把它放在電冰箱內,留待星期日吃的。)我肆意發了一陣子脾氣,破口大罵了一回,並且摔破了數隻碟子。這當然可給我一點快意,但說不上有甚麼用處。而且,那塊我扔出火箭外的牛腰肉並不漂走,以至於無影無蹤,反像不願離開火箭似的,繞著它打轉,成了第二顆人造衛星,每十一分零四秒造成一次日蝕。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我計算牛腰肉的軌道,以及由我丟掉了的那個扳鉗的出現而造成的軌道攝動,一直計算到黃昏。計算得出的結果是,那件繞著火箭在打轉的牛腰肉在將來的六萬年內會一直領先在扳鉗之前,然從後趕上,再次超越它。最後,我計算得精疲力盡了,便回去睡覺。到了半夜,我感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膊。我睜開雙眼,看見有個男人站在床沿;很奇怪,他很面熟,可是我一點也記不起他是誰。

      「起來,」他說道,「去拿鉗子,我們要到外面去把方向舵的螺栓上緊。……」

「首先,你的態度有點兒不禮貌,而且我們大家從來不相識;第二,我確實知道你根本不存在這裡。這火箭裡只有我一個人,由地球飛往曼姆星座,其間已經飛了兩年了,都只有我一個人。因此,你只不過是個夢吧了。」

      可是,他繼續推我,一再說我要馬上拿起工具,跟他一起走。

      「真是荒謬,」我說道,給他逗得愈來愈光火,因為這場夢中的論辯必定把我弄醒,而且,我從經驗得知,我要重新入睡並不容易。「你要知道,我甚麼地方也不會去,去了也是白去的。在夢裡把螺栓旋緊並不能使光天化日之下的情況有絲毫改變。現在請你別再打擾我,消失也好,用別的方法離開也好,要不然的話,我會給你弄醒的。」

      「可是,你已經醒了,我不騙你!」這個頑固的幻象嚷道。「你不認得我嗎?你看!」

      他一面說,一面摸著左邊面頰上的兩顆肉疣,像草莓一般大小的。我本能地用手摸自己的臉。對啊,我有兩顆一模一樣的肉疣生在同一邊的面頰上。突然之間我發覺這個幻象叫我想起一個我所認識的人:他就是我的分身。

      「看在老天爺的面上,你別再來打擾我,好不好!」我嚷道,閉上雙眼,滿心要保持睡意。「假如你是我,那就好了,我們不用說甚麼客套話,可是這樣只會證明你不存在!」

      說過了這番說話,我別過頭去,拉上被子來蓋過自己的頭。我聽到他說了些說話,都是荒唐透頂的。最後,見我不答話,他大叫道:「這樣做你不會後悔的,大笨蛋!你會發現這不是個夢,可是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可是我不為所動。到了早上我張開眼睛,馬上回想到晚間所發生的這件怪事。我在床上坐起來,思量著腦袋所能耍得出的鬼把戲:要知道在此時此地,我半個伙伴也沒有,再加上正面臨燃眉之急,我竟然(可以這麼說)在這個夢裡把自己一分為二,來應付當前的需要。

      吃了早點後,我發覺火箭在晚間增加了相當大的速度。我到圖書館翻書,從教科書中找尋脫離困境的方法。可是,我甚麼也找不到,於是我把星際圖在地上翻開,借助附近的參宿四的光線(光線不斷間歇地受到圍繞運行的牛腰肉所遮蔽),看看我身處的地區有甚麼宇宙文明可以前來救助我。真是倒霉,這個地區是個十足的星際荒野;因為區內有引力渦旋,所有宇航船都視之為畏途。這裡的引力渦旋不單可怕,也著實奇怪:共有一百四十七個;現在有六套天體物理學的理論來解釋這些渦旋存在的原因,但都各有各的說法。

      《宇航天文年鑑》警告航行者當心渦旋,有見於通過渦旋––尤其是以高速通過渦旋––會造成沒法計算的相對效應。

      可是當前我已經束手無策了。根據我的計算,我會在十一點鐘左右接觸第一個渦旋的邊緣。因此,我連忙弄午飯,免得空著肚子來面對困難。我差一點兒還未吃完最後一條香腸,火箭已開始向四方八面顛簸搖幌,以至任何安放得不夠穩當的東西都像冰雹一般,由一邊的艙壁飛向另一邊。我很困難才爬過去椅子處,把自己在椅子上拴穩,然後在火箭不斷加劇地幌動之際,發現在船艙的另一端有一片像淡紫色的煙霧升起,並且在船艙的中央,隱約有個人影在洗滌槽和火爐之間,身穿圍裙的,正在把準備好的攤蛋材料傾進平底鍋裡。那個人影好奇地看著我,但沒半點驚訝的。然後人影一閃,便失去了蹤影。我擦了擦眼睛。顯然我是單獨一個人的,於是我把所見的人影歸究於自己的一時錯覺。

      我一直坐在椅子上,或者倒不如說,我一直連同椅子一起抖動。正在這個時候,我腦每中忽然靈光一閃,醒悟到那個人影並不是幻覺。厚厚的一冊《廣義相對論》翻飛過我的椅子,我伸手抓它,終於在它第四次掠過時抓住它不放。在這個情況下––各種駭人的力量將火箭東拉西扯,使它像個醉漢似的在打滾––要翻查這本沉重的冊子並不容易,可是,我最後還是找到所要的那個章節。這個章節討論到「時間回路」的出現。所謂時間回路就是強度極大的引力場使時間之流的方向扭曲了,而這種現象有時甚至會使時間完全逆轉,造成「現在的重現」。我剛才進入的那個渦旋並不算最厲害。我知道要是我把火箭頭稍稍轉向銀河極,火箭就會跟那個所謂「平肯巴克引力渦旋」相交。人們過去不止一次在平肯巴克引力渦旋裡觀察到現在的一次重現,甚而是兩次重現。

      沒錯,火箭已經不受控制,可是我下去動力機房,拿起工具修理了很久,終於使火箭稍稍轉向,朝銀河極飛去。這一步已花了數點鐘了。所得的結果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火箭大概在午夜進入渦旋的中央,火箭的骨架劇震,格格作響,到了後來我開始擔心它是否能夠支撐得下去。可是,它卻完整無缺地熬過了這番考驗,再次回到宇宙的一片死寂之中。這時我離開機房,卻只是見到自己安睡在床上。我馬上明白到,這個是昨天的我,換句話說,即是星期一晚的我。我沒有去細想這宗頗為不尋常的事件有甚麼哲理上的含意,馬上跑過去推那個在睡覺的人的肩膊:高聲叫他起床,因為我不知道他的這個星期一的存在能夠在我的星期二的存在裡持續多久,因此我們必須盡快走出火箭外,一起搶修方向舵。

      但是,那個在睡覺的人僅僅張開眼睛,對我說,我不單不禮貌,而且不存在,只不過是他夢想出來的罷了。我跟他說理,但只是徒費唇舌;我再也沉不住氣,竟然要去把他被窩裡硬拉出來。他完全不當一回事,頑固地一再重覆說,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夢。我開始罵人了,但他卻邏輯地指出,在夢中旋緊螺栓不等於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方向舵牢固下來。我一會兒懇求,一會兒咒罵,都不得要領––即使我的肉疣也不能說服他,他翻過身去,打起鼾來。

      我坐在椅子上,靜心下來思考眼前的處境。這個處境到現在我經歷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星期一,身份是那個睡覺的人,然後在星期二,身份是嘗試去弄醒他(但卻弄不醒他)的那個人。星期一的我不相信時間重現,而星期二的我卻早已知道這是個事實。眼前的是個典型的普通的時間回路。那麼,要把方向舵修復,該怎麼辦呢?既然星期一的我繼續睡覺––我記得那天晚上我一覺大睡到早上––我明白到我再去弄醒他也是白費氣力的了。我看看星際圖,知道有數個其他更大的引力渦旋在前面,因此,我可以指望未來數天內出現的時間重現。我決定給自己寫封信,別在枕頭上,好讓星期一的我在睡醒時親眼看到,他的夢並不是個夢。

      可是,我一坐在桌子旁準備好紙和筆,引擎內便有東西在格格作響,於是我趕去替這個過熱的原子堆澆水,直到黎明,而其間那個星期一的我卻睡得很香,還不時在咂咀。那些咂咀聲氣得我沒完沒了。我肚子空空,兩眼迷矇,因為沒瞌過一眼。我正要弄早餐,剛到了抹碟子的時候,火箭又掉進了另一個引力渦旋。我看見拴在椅子上的星期一的我吃驚地盯著我,而我,即是星期二的我,卻在煎攤蛋。接著火箭突然傾側,我失去平衡,眼前甚麼都開始愈來愈暗,我向一旁跌下去。我伴著一些破碎的瓷器一起躺在地上;在我臉旁的是個站著的人的鞋子。

      「起來,」他一面說道,一面扶我起來。「你沒事吧?」

      「大概沒事吧,」我回道,我雙手撐著地板,因為我還是滿天星斗。「你是那個星期天的?」

      「星期三,」他說道。「來,趁著還有機會,我們去修理方向舵!」

      「可是,星期一的我在哪?」我問道。

      「跑了。那就是說,我推算你就是他。」

      「這話怎麼說?」

      「是這樣子的,星期一的我在星期一晚上變成星期二早上時,就變成星期二的我,如此類推。」

      「我不明白。」

      「沒關係的––你晚一點便會多少有點頭緒的。可是,跟我來吧,我們別再浪費時間。」

      剛說過這番話,我已經四處找工具了。

      「等一等,」他慢吞吞地說道,雷打不動地站著。「今天是星期二。現在假如你是星期三的我,又假如到了星期三的這個時候方向舵還是未修理好,那麼結論就是,有些甚麼的事情阻止了我們把它修理好,因為,不然的話,你在星期三不會要我在這個時候,即是在星期二,來幫你修理好它。那麼,我們不冒險出去不是更好嗎?」

      「胡說!」我壓不著怒火,大罵一聲。「你要知道,我是星期三的我,你是星期二的我……」

      就這樣子,我們對換了角色爭吵下去。他把我真的氣得兩眼冒火,因為他堅持不去幫我修理方向舵;我罵他混蛋,罵他頑固徥像一頭驢,但都於事無補。到了最後,我終於說服了他,這時我們卻又掉進另一個引力渦旋。我心裡冒起了這個想法:我們也許在這個時間回路裡不斷打轉,無窮無盡地重覆自己。想到這裡,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幸好這種情況沒有發生。火箭的加速在放緩,到了我可以站立起來的時候,我又再度孤零零一個人在艙內。顯然那個在局部地區存在的星期三(它一直在洗滌槽的附近),已經消失,成了不能挽回的過去的一部分了。我連忙翻開星際圖,看看有沒有另一個時間回路,好讓我找來一個幫手。

      事實上,眼前就有個渦旋,看來就是我心目中所要的那個了。我幾經艱難調動了引擎,把火箭轉向,跟渦旋的中心相交。是的,根據星際圖,這個渦旋的構造有點不尋常––它有兩個並排的中心。可是,我這時內心亂哄哄的,無法留意到這個反常現象。

      在機房忙了數小時,我雙手弄得髒透,於是去洗手,因為當時離進入渦旋的時候還遠。洗手間的門上了鎖。從裡面傳來的是某人的漱口聲。

      「裡面是誰?」我為之一怔,高聲喝問。

      「是我,」一把聲音回道。

      「是那一個我!」

      「依昂.提奇。」

      「是那一天的?」

      「星期五。你想怎樣?」

      「我想洗手……」我漫不經心地回應道,一面卻在絞盡腦汁地思量:這時是星期三晚上,而他則來自星期五,因此火箭要掉進去的那個引力渦旋會把時間扭至星期三,至於在渦旋裡會有甚麼發生,我就無從猜想了。尤其叫人猜不透的是,星期四在那裡呢?在這期間,星期五的我還是不讓我進入洗手間。雖然我一直在大力敲門,他還是好整以暇的,全不理會。

      「別再咯咯聲!」我按不住性子大吼一聲。「每一秒都是寶貴的––馬上出來,我們要去修理方向舵!」

      「這個嘛,你用不著找我,」他在門後氣定神閒地說道。

      「星期四的我一定在附近,找他一起去……」

      「甚麼星期四的我?這個不可能……」

      「知道甚麼是可能,甚麼是不可能的該是我,要知道我已經在星期五,因此已經經歷了你的星期三和他的星期四……」

      我給弄得糊塗了,從門往後急退一步。是的,我著實聽見船艙裡有些聲響:有人站在那兒,從床底拉出工具袋。

      「你就是星期四的我?」我高聲叫道,往房間裡跑去。

      「是的,」他說道。「來,幫我一把……」

      「我們今回可以修好方向舵嗎?」我們一起拉那個沉重的工具袋的時候,我這樣問道。

      「不知道,它不是在星期四修好的,問問那個星期五的我吧……」

      我可沒想過這一點!我馬上走回洗手間的門外。

      「嗨,星期五的我!方向舵修好了沒有?」

      「在星期五還沒有,」他回道。

      「為甚麼?」

      「理由就是這個,」他一面說道,一面打開門。他用臉巾裹著頭,再用一口刀的刀身側面貼在額前,想把雞蛋那麼大的一塊浮腫減輕。星期四的我期間拿著工具走近,站在我身旁,冷眼細看那個前額腫起的我。這個我用他空著的手把一瓶蘇打水放回架上。原來我把這個瓶子的咯咯聲錯認作他的漱口聲。

      「為甚麼弄到這樣?」我好意地問道。

      「不是甚麼,是誰,」他回道。「那是星期日的我。」

      「星期日的我?但是,為甚麼……這個不可能!」我高聲說道。

      「說來話長……」

      「都沒關係了!快,跟我出去,我們也許來得及搶修方向舵的!」星期四的我一面說道,一面轉過來向著那個就是我的我。

      「可是,現在火箭隨時都會掉進渦旋,」我回道。「震盪會把我們拋出太空,這樣我們就會完蛋……」

      「動一動你腦筋吧,笨蛋,」星期四的我厲聲說道。「假如星期五的我是生存的,我們就不會有甚麼意外。今天只不過是星期四。」

      「是星期三,」我反駁道。

      「都沒關係,是生期三也好,是星期四也好,我在星期五還是活著,你也是。」

      「是的,可是,實際上沒有兩個我,只不過看來是這樣吧了,」我說道。「事實上,只有一個我,只不過由不同的星期天而來……」

      「好了,好了,現在去打開艙門……」

      但是,我們手上原來只有一件宇航衣,因此不能同時離開火箭,也因此我們的搶修方向舵計劃完全行不通。

      「豈有此理!」我嚷道,光火地把工具袋摜在地上。「我早應該一開始就穿上宇航衣,然後一直穿著它。我就是沒想到這一點––可是你呀,你身為星期四的我,你早應該記起這件事啊!」

      「我本來有宇航衣的,可是星期五的我拿了去。」他說道。

      「甚麼時候?為甚麼?」

      「不提也罷,」他聳一聳雙肩,轉過身來,走回船艙。星期五的我不在那裡,我往洗手間裡面看一看,也是空的。

      「星期五的我去了哪?」我轉身問道。那個星期四的我一板一眼地用力敲破雞蛋,把蛋倒在吱吱作響的油裡。

      「不用說已經變成了星期六,」他漠不關心地回道,同時忙著炒蛋。」

      「對不起,」我抗議地說道:「你不是早已在星期三吃過了晚飯嗎––你憑甚麼以為自己可以吃兩頓星期三的晚飯呢?」

      「這些糧食是你的,但何嘗不是我的,」他一面說道,一面心平氣和地用刀剔起燒焦了的雞蛋邊。「我是你,你是我,這個嗎,那有分別……」

      「狡辯!住手,你用這麼多黃油!你瘋了嗎?有這麼多個我那裡夠吃啊!」

      這時平底鍋從他手上飛脫,我則撞向艙壁––我們己掉進又一個渦旋裡。船再次像發冷般在抖動,但我甚麼也不理,一心要走到掛著宇航衣的走廊,把它穿上。只有這樣(我這樣推想),到了星期三變成星期四的時候,我作為星期四的我,就會身穿這件宇航衣。又假如我一分一秒也衣不離身的(我已決定怎樣也衣不離身的了),無疑我在星期五也就穿著這件宇航衣,也因此星期四的我跟星期五的我都會身穿宇航衣,於是當我們相遇在同一個時間點上的時候,我們也就終於可以修好這個糟透了的方向舵。引力不斷加強,使我頭昏腦脹,到我張開眼睛,我便發現自己躺在星期四的我的右邊,而不是剛才的那樣,在他的左邊。這時候,我打算把宇航衣怎樣都不困難,要實行出來卻又比剛才困難得多了,因為引力不斷加強,我動彈不得。引力一旦稍減,我便開始舉步維艱地向通往走廊的那扇門的方向爬去。這時候我注意到星期四的我也同樣朝那扇門腹貼著地爬去。最後,大概過了一小時,渦旋到了最猛烈的位置,我們在門檻旁相遇,大家都是趴在地上。於是我心裡想,為甚麼要由我來費氣力去拉門的把手呢?讓星期四的我去拉好了。可是,同時間我開始記起有點甚麼的清楚給我顯示,現在星期四的我是我,不是他。

      「你是那個星期天的?」我向他問個明白。我頭貼著地,跟他四目交投。他掙扎一下才張開咀巴。

      「星期––四––的我,」他呻吟著說。這個可奇怪了。難道發生了這種種變化之後,我還是星期三的我嗎?我回想到最近的一切,得承認這是不可能的。那麼他一定曾經是星期五的我。因為假如他曾經早我一天,那麼他現在肯定就比我前一天了。我等著他去打開艙門,但他顯然也在等我去打開艙門。引力這時候很明顯減退了很多,於是我站起來,跑到走廊去。正當我一手拿起宇航衣之際,他把我絆倒,從我手中把它搶走。我給他害得跌個仰天翻。

      「你這個王八蛋!」我高聲罵道,「對你自己施詭計––真是下流!」

      他不理我,氣定神閒地把雙腿穿進宇航衣的褲管內。這樣無恥下流,真是叫人髮指!突然間有股奇怪的力量把他從宇航衣裡扔出去––原來早已有人在宇航衣內了。這一陣子我猶豫起來,再也搞不清楚誰是誰了。

      「你呀,星期三!」宇航衣裡的那個喊道,「拉著星期四,幫我一把!」

      那個星期四的我著實把宇航衣從他身上扯下來。

      「把宇航衣給我!」星期四的我一面跟他糾纏,一面怒吼。

      「滾你的蛋!你在幹甚麼?難道你不明白拿到它的應該是我,不是你?!」另外的一個喝道。

      「這算是甚麼道理?」

      「笨蛋,因為我比你接近星期六,到了星期六我們便有兩個穿宇航衣了!」

      「這個荒謬極了,」我開腔說道,「這樣大不了是在星期六只有你一個人穿著宇航衣,像個十足的笨蛋,甚麼也做不成。由我來穿宇航衣吧:假如我現在穿上它,你會以星期五的我的身份在星期五穿著它,而我也會以星期六的身份在星期六穿著它,於是那個時候就有我們兩個,穿著兩套宇航衣……來,星期四,幫我一把!」

      「等一等,」我硬要從星期五的背上扯走宇航衣的時候跟他抗議說,「首先,這裡沒有一個讓你叫他作『星期四』的,因為午夜已過,你自己現在就是星期四的我了;第二,仍舊由我來穿著宇航衣會比較好一點。宇航衣對你沒有一點好處。」

      「為甚麼?假如我今天穿上它,明天我也會是穿著它的。」

      「你到時便會明白……畢竟,我曾經是你,曾經在星期四那天是你,而我的星期四已經過去了,所以我該知道……」

      「廢話少說。馬上放開它!」我咆吼著說。可是,他一手搶走它,我於是追他,先穿過機房,再跑進船艙。不知怎的,這時候只有我們兩個。突然間我明白到為甚麼在我們拿著工具站在艙門的時候,星期四的我對我說過,星期五的我從他手中搶走了宇航衣:因為其間我自己已變成星期四的我,而在這時候星期五的我事實上正在搶走宇航衣。可是,要從我手上搶走它沒那麼容易!你等著瞧好了,我心裡忖道。我會好好收拾你的。我跑到走廊,再轉入機房;我上次在這裡追逐時曾經注意到有根粗管子在地上(原來是用來添加原子堆的);我拿起它,武裝起來,便衝回船艙。另一個我早已在宇航衣裡了,整套都穿上了,只欠頭盔還沒戴上。

      「脫下宇航衣!」我厲聲說道,一面握著管子,作勢要打他。

      「我死也不脫。」

      「我說,脫下!」

      然後我猶豫應該不應該打他。他不像另一個星期五的我,即是那個我在洗手間踫見的星期五的我:他既沒有給人打黑了眼睛,也沒有額角上腫起了一塊––這叫我有點兒難為,可是我馬上發現事情就是要這樣子的了。原先的那個星期五的我現在是星期六的我,對,而且,甚至可能在星期日前的某個時刻裡浪蕩著,至於這個在宇航衣裡的星期五的我剛在不久前還是星期四的我,而我自己在午夜轉變成的正正是這個星期四的我。如此這般的,我便沿著時間回路的傾斜的曲線移動,直至被打前的星期五正要變成已被毆的星期五的那個點上。可是,那時候他著實說過,打他的是星期日的我,但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點他的蹤影。只有我們,我跟他,站在船艙內。這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脫下宇航衣,」我喝道。

      「滾開,星期四!」他高聲嚷道。

      「我不是星期四,我是星期日的我!」我一面喊道,一面前動手。他想踢我,可是宇航衣靴子奇重,他還沒來得及舉腳,我已一管子打在他頭上。我沒有用盡氣力;這個當然,因為我對所發生的一切已經很熟悉,明白到最終我由星期四的我轉為星期五的我的時候,我會變成身受的一方,而我可沒有立心要打破自己的頭顱啊。星期五的我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雙手掩著頭,我則粗暴地扯下他身上的宇航衣。「藥棉在哪……梳打水在哪,」我連忙穿上這件我們爭奪了一輪的宇航衣,到頭來卻發現有隻人腿從床底伸了出來。我走上前去,蹲下看看。床底躺著個男人。他狼吞虎嚥地吃著我收藏在行李箱裡以備不時之需的最後一塊牛奶巧克力,卻捂著咀巴,想把咀嚼聲掩藏。這個王八蛋吃得太過狼狽了,連包裝的錫紙碎片和著巧克力一起吃掉;有些錫紙片沾在口唇上,閃閃生光的。

      「把巧克力放下!」我大喝一聲,連忙拉他的腿。「你是誰?星期四的我?……」我再問一句,但聲線壓低了,因為我忽然起了疑慮,心裡不期然想到,也許我早已是星期五的我,很快就要身受較早時的棒打腳踢了。

      「星期日的我,」他滿口都是巧克力,含糊地說道。我頹然氣喪。要麼他在扯謊,那麼這個我就沒有甚麼要擔心的;要麼他說實話,是這樣子的話,那我定要捱揍了,因為畢竟打了星期五一頓的那個就是星期日的我。星期五的我在打架之前告訴我的事情就是這樣子的;後來我假扮星期日的我,用管子來給他這一頓皮肉之苦。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對自己說,即使他在扯謊,他不是星期日的我,他還是有可能是比我晚一些的我;假如他真的是比較晚的我,他就記得我所做過的一切,因此也就早已知道我對星期五的我扯謊,於是可以用同樣的方法來欺騙我,要知道曾經在我來說是一時湧上心頭的計策,在他看來,尤其是到了現在,都只不過是記憶中的事,他隨手都可以拿來一用。我仍然遲疑不決之際,他把剩下的巧克力都吃掉,然後從床底爬了出來。

      「假如你是星期四的我,那麼你的宇航衣呢?」我忽然間靈光一閃,高聲問道。

      「馬上就有,」他從容地說道。接著我發現他手上拿著管子……再下來我只見電光一閃,像數十顆超新星同時爆炸一般。然後我就失去知覺了。我恢復知覺的時候,是坐在洗手間的地板上的。這時候有人在大力敲門。我開始料理我的傷痕,可是,那個人不斷敲門。原來他是星期三的我。過了一會兒,我給他看看我捱了人家一記的頭顱。他跟星期四的我走去拿工具。然後二人追追逐逐,爭奪宇航衣。這些我總算安然渡過了。到了星期六早上,我爬進床底下,看看在行李箱內有沒有巧克力。正當我吃著最後的一塊巧克力的時候,有人拉我的腿。我不但知道他是誰,而且隨手揍了他的腦袋一下,再把他身上的宇航衣脫下。正要穿上它的時候,火箭又掉進另一個渦旋。

      到得我恢復知覺的時候,船艙已擠滿了人,水洩不通的。原來所有人都是我,來自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星期天,不同的月份,其中有個甚而是下一年來的––他是這樣說的。給打腫了頭顱,打黑了眼睛的有很多個,光是穿著宇航衣出現的船艙裡面的已經有五個。可是,他們並不馬上走出艙門,到外面搶修損壞的地方,反而開始爭吵、辯論。所問的都是:誰打了誰,在甚麼時候打的。後來情況更形複雜了,因為這時候出現了很多早上的我和午間的我––我害怕情況這樣發展下去,我很快會分裂成分和秒––而且,出現的我大多數在發了瘋似的扯謊,以至到了今天我還是不大了了我打了誰,誰打了我,雖然整件事是在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三三者身上的三角連環地發生的,而三者我全都輪番做過。我的印象是,因為我曾經跟星期五的我扯謊,假裝是星期日的我,結果我比順著日子來計算的多捱了一管子。但是,我寧願不再去回想這些叫人不快的日子。整整一個星期甚麼也沒做過,光是捧打自己的頭顱,還有甚麼理由以為自己有甚麼了不起呢!

      期間他們還是在爭吵。我看見他們這樣光說不練,浪費寶貴的時間,失望極了。與此同時,火箭漫無目的地向前直衝,穿越了一個又一個引力渦旋。最後穿宇航衣的跟沒有穿宇航衣的毆鬥起來。情況極度混亂,我設法把局面穩定下來,最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搞出了一個會議之類的東西來。在這個會議裡,由下午來的那個我(因為他資歷最高)在一片掌聲中獲舉為主席。

      然後我們任命了一個選舉出來的委員會、一個委任的委員會、一個新議程委員會,以及委任了我們當中四個來自下一個月的做糾察。但是,其間我們穿過了一個反渦旋,這個反渦旋把我們的人數減少了一半,以至第一次投票時我們已不夠法定人數了,只好在選舉方向舵搶修員的投票前修改法例。據星際圖我們面前還有別的渦旋。這些渦旋把我們到目前為止所得到的成果全都毀掉:首先,已選出的候選人消失了;然後那個星期二的我跟星期五的我(就是那個用臉巾包裹著頭的那一個)出現,大吵大鬧一場,真是丟臉。到了穿越一個特別強勁的正渦旋的時候,我們人數多得船艙和走廊都幾乎擠不下,但是,要打開艙門卻也辦不到,因為根本沒有回轉的空間。最糟糕的是,我們大量新舊交替;三數個白髮斑斑的早已出了;我甚而偶然瞥見在四周有頭髮剪得短短的小孩子––這些當然都是我;或者倒不如說,都是來自美好的童年的我。

      我著實無法記起自己仍是星期日的我,還是早已變成星期一的我。記起來其實也沒有分別。小孩子在人群內給擠得哭著找媽媽;主席––來自下一年的那個提奇––破口大罵,因為他無意中踏著那個爬進床底,徒勞無功地搜索巧克力的星期三的我的手指,給他往大腿咬了一口。我知道這一切都會以悲劇收場,尤其是這時候四周不斷有長著灰白鬍子的我出現了。在第一百四十二和第一百四十三個渦旋之間的那段時間裡,我傳遞了點名表,但事後發覺大部分出席的都在作弊。提供虛假的個人資料––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了甚麼。也許當時的普遍氣氛使他們昏頭昏腦。吵得這麼厲害,亂得這樣要命,你要別人明白你說甚麼,你得喊破嗓子。可是,這時候去年的提奇中有一位想出了看來是絕妙的主意。那就是由我們當中最老的那個來說出自己的生平,這樣我們便可以知道,誰去修理方向舵,因為最老的那個我的過去顯然包括了所有其他來自不同的月份、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年份的我的生平。於是,我們就這件事向呆立在牆角的那位白髮蒼蒼的、有點兒中了風的老人家發問。一問之下,他開始巨細無遺地談到他的兒孫,然後又談到他的宇宙旅程,這樣子沒完沒了地訴說他九十多年的歲月。至於當前所發生的事情––即是我們唯一有興趣知道的事情––這位老人家半點也記不起,因為他整個人都差不多僵硬老化了,而且過度興奮。可是,他自視甚高,並不承認有這個毛病,於是硬要轉彎抹角地一再把話題扯回他交遊廣闊、獲獎受勳,還有他兒孫的那些方面去,直到後來我們高聲罵他,要他下台,要他住口,他才不再說下去。接著來的兩個渦旋無情地把我們的人數大減。過了第三個,不但船裡多了空間,而且,那些身穿宇航衣的全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件宇航衣。我們投過票,決定把它掛在走廊。然後我們繼續我們討論。後來,為了擁有這件貴重的衣服,我們又大打出手。接著來了又一個渦旋,船便突然間人影全無了。兩眼浮腫的我坐在闊落得出奇的船艙的地板上,身邊四處是摔破了的家具,扯破了的衣服零碎,以及撕破了的書籍。地板上盡是選票。根據星際圖,我已越過了整個引力旋區域。再沒有另外的可讓我依靠,因此再也沒法修復損壞的地方。我感到絕望。大約過了一小時,我往外朝走廊一望,發現宇航衣不見了。這真是嚇了我一跳。可是,這時候我隱約記起,對,剛在最後一個渦旋之前,有兩個小孩躡手躡腳地走出走廊。他們會不會兩個一起穿上這一件宇航衣呢?!我突然腦筋一轉,便跑去控制室。方向舵操作正常!那麼到頭來把它修理好的是這兩個小鬼,而我們成年人則沒完沒了地爭吵。我想像得到,他們其中一人把雙手穿進衣袖裡,而另一個則把雙手穿進褲管內;這樣子,他們便能夠各自在方向舵的一邊工作,同時用板鉗旋緊螺母和螺栓。我在艙門後的氣艙內,找到了那件空蕩蕩的宇航衣。我把它像神聖的遺物一般的拿回火箭內;內心對很久遠之前我曾經就是他們的這兩個小孩充滿無限的感激!就這樣,這個毫無疑問是我最不尋常的旅程完結了。幸得我當年只不過還是兩個小孩子的時候所表現的勇氣和機靈善變,我安然抵達目的地。

      後來人家說我鬼話連篇,那些心腸更壞的甚至含沙射影,暗示我有酗酒的毛病,雖然在地球小心地掩飾著,但在這些漫長的宇宙航行裡便放縱出來了。天知道他們就這件事還說了甚麼別的閒話。要知道人就是這樣的了:最荒謬的天方夜譚他們倒樂意相信,如假包換的真話卻聽不入耳。我在這裡所說的正正是如假包換的真話。

Wednesday, March 20, 2013

屠殺的哲思


小說家的經歷,往往如草蛇灰線,在他的作品中時隱時現。

林姆(Stanislaw Lem)在二次大戰德軍佔領波蘭時,年過二十了,才知道自己有猶太血統。他沒有被收進猶太人區裏,反而參加了抵抗運動,偷運槍械。情境很像波蘭斯基導演的的電影《鋼琴師》(The Pianist)。這一段經歷,讓他很愛讀貝羅(Saul Bellow)以同一段歷史為背景的小說Mr. Sammler’s Planet。他讀了數遍,認為寫得很好,資料研究紥實,但總得有點不對勁,就是那點氛圍,那種只有親歷其境者才能將之化為筆墨的難以名狀的甚麼東西,有所欠奉。

林姆認為,在大屠殺下人命如草芥,那種倏忽無常之感,是無法用以個人或一小群人物作叙事核心的文學技巧來表達的。他說大概因為這個原故,他寫科學小說(科幻小說),以人類整體作為描寫對象。

另外,德軍佔下的波蘭求存,生死毫髮,有時竟由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個轉念決定了生死:走這條路還是另一條、跟朋友在一點碰頭,還是二十分鐘後、看見那扇門是關上的還是半開的。為此林姆很著迷於「偶然」,或然率是他的至愛之一,他以此為主題寫了本懸疑小說《偶然的序列》(The Chain of Chance),以及哲學專著《偶然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Chance)。

他對猶太人大屠殺(Holocaust)的思考,最後以他後期愛用的體裁––為子虛烏有的書撰寫的書評,這個體裁其來有自,但博爾赫斯發揚光大,林姆則變本加勵,以虛構的書評結集成書––為虛構的有關大屠殺的專著寫成了書評,篇幅卻長得足以成為一本小書,名為Provocation。這本虛構的專著由一位無中生有的德國歷史學家兼人類學家寫的,上冊名為Die Endlösung als Erlösung(以大解決作為救贖),第二冊Fremdkörper Tod(外來軀體的死亡)。全書是個歷史–哲學性的假設,探討大屠殺尚未為人體認的遠因,以及死亡,尤其是集體死亡,在過去以至今天於文化中擔當了甚麼角色。這篇書評竟然讓專業的歷史學家以假作真,試圖找這本虛構的書來讀。

Provocation沒有英譯本,於是我無緣一讀。但這一段戰爭歲月的經歷,在林姆的小說時隱時現的。我據英譯本翻譯了的《主人之聲》(His Master Voice)裏,有一段小插曲,其實是可以大筆刪去的,正正是說德軍殺囚的故事。小說主角以第一身回憶同事拉帕波特的回憶,如下:



一九四五年他[拉帕波特]移民到美國。在大戰前,只有三、五個專家聽過他的名字。在數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真正受過全面訓練的哲學家,屈指可數,而他呢,正是其中一個。於是乎,到頭來他在主人之聲項目裏顯得極其有用。在項目宿舍裏我們在同一層裏毗鄰而居,不用多久,我們便熟落了。那年他三十歲,隻身離開祖國,因為納粹大屠殺奪去了他所有家人。他原來絕口不提這回事,只是到了一天晚上,我告訴了他我和普瑟羅的秘密(我只告訴他一人),他才說了出來。當然,我自報家門,自然料到會引出話來,不過我以為他早已對我有所暗示的。究竟是為了投桃報李––這個理由是有點別扭的––還是基於甚麼不明所以的理由,拉帕波特告訴了我,一場大屠殺怎樣在他眼前發生––當時是一九四二年,地點應該是他的老家。

他在街上路過時給隨意的拉了出來。那時候監獄剛遭到轟炸過後,其中一翼在焚燒,而他們則在監獄的操場上把人一批批的槍殺。拉帕波特很平靜地把細節告訴我。他說,他們把整群人都趕到建築物一旁,靠牆而立。背後的牆壁熱得像個大烤爐。這群人甚麼都看不見,因為他們是在一面殘破的牆壁後行刑的。他和其他人在輪候,當中有人嚇得軟作一團,其他人則在設法自救––都是些妙想天開的方法。

他記得有個青年,衝向一個德國憲兵,大聲叫喊說他不是猶太人,可是他用意第緒語來叫喊,大概是因為他不懂德語吧。拉帕波特感到當時情境荒謬滑稽,突然間意識到,對他來說,最珍貴的是由始至終保持他的頭腦冷靜,不要嚇瘋了,這樣他便可以跟當時的處境保持理性的距離。不過,他需要為自己找點外在的投射,好比為心靈找一件道具––他慢慢的客觀地向我解釋,仿佛我是個「局外人」,對這類經歷應該是半點也摸不著頭腦的。可是他那裏找到呢?既然如此,他決定叫自己相信有投胎轉世這回事。不過,這個他也做不到,連抽象地想著也不成,於是他站在距離行刑地點不遠的那群軍官中,選出站開了一點的那一個,認定了他的外表樣貌。

拉帕波特給我形容他的樣貌,仿佛他的相片就在眼前。這是個年輕的戰神:高佻,英俊,身穿軍服。在陽光下軍服的銀邊看來顯得有點灰色。他是穿帶齊整呢,鐵十字勳章掛在領項下,望遠鏡套在夾子裏,懸在胸前;頭戴壓得低低的鋼盔,手槍插在槍套內,移近皮帶扣,方便拔出。他穿著手套的手拿著清潔在摺疊整齊的手帕,時而掩著鼻子,因為行刑的時間已經很久––打從早上就開始了––以至火焰燒到了早前丟在操場一角的死屍,而這時候一股燒焦人肉的氣味正從那裏飄過來。不過,拉帕波特要到他看見他挑出來的那個軍官拿著手帕––這個細節,他還沒有忘記呢––才意識到那股混著肉香的燒死屍的煙火。他對自己說,被槍殺後,他會變成這個德國人。

他深知這個想法徹頭徹尾是荒誕不經的,即使從任何一套形而上學的觀點來看(那怕是輪迴說),這都是荒唐的,因為那個「肉身」早已有主。可是,不知怎的,這些對他都好像不相干的。事實上,他愈是死命地盯著這個他挑上了的人,盯得時間愈久,他便愈能全副心思放在這個想法上,好讓自己支撐到最後一刻。情況仿佛這個人已經給他精神上的支持。這個人會幫他的。

拉帕波特說到這方面時,語調同樣是很平靜的,不過,我看我是聽得出,他有點欽羡這位「年輕的戰神」––他由始至終老練地指揮手下執行了行刑的任務,高高在上的,完全不用紓尊降貴,也不用呼呼喝喝,亦不像他的手下那樣,瘋了似的打罵人,踢人。在這一刻,拉帕波特更加體會到,他的手下不得不這樣子,因為在盛怒之下,他們就可以對受害人視若無睹,不過,怒火不會不招自來的;只有在暴行之下,怒火才會爆發出來。他們必須把受害人打得頭破血流,因為如此一來,受害人變得面目扭曲,不再看似一個人,這樣子,誰也沒半點機會體味到個中的駭人之處,也勾不起一絲憐憫之心。

可是,那位身穿銀絲滾邊軍服的年輕戰神完全不用這一套,也不需其他的功架,便可以揮灑自如。他站在稍高的地台上,以白手帕掩鼻,仿似面臨決鬥一刻仍然舉止優雅的貴族。他既是大伙的頭兒,也是部隊裏的指揮官,集二者於一身。

面對這個完美的化身,拉帕波特終於可以忘卻了自己,而這時候,大閘忽然打開了,一個電影拍攝隊伍衝了出來。一連串用德語發出的命令傳過來,然後槍聲馬上停止。拉帕波持當時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他後來告訴我這事件時,還是摸不著頭腦。也許德國人打算拍攝一堆死屍,然後把這條片段放在新聞片裏,說成是敵人的所為(這件事是發生在東邊戰線附近的)。那堆慘死的猶太人就當遭到布爾什維克黨人的毒手。這也可能是實情;不過,拉帕波特並沒有作解釋,他只告訴我他看見甚麼。

接著下來是拉帕波特犯的錯誤。當時還沒有遭槍決的人都受命排成一行,然後拍攝隊把他們拍進片裏。這時候,那位拿著手帕的軍官徵求一個志願者。拉帕波特馬上明白到他應該站出來應徵。他不太清楚為甚麼他要應徵,不過,他感到,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那一剎那間,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叫自己踏出這一步,但他呆若木雞,動也不動。那位軍官接著給他們十五秒去想一想。然後他背過去跟另一位更年輕的軍官閒話後常般地低聲說話。

拉帕波持原是哲學博士,憑著一篇傑出的邏輯學論文取得學位的,當然不用搬出整套三段論就能明白到,假如沒有人出來應徵,所有人都會被殺,因此,誰志願出來,對他來說,結果都不會更壞。這是很簡單、明白,而且肯定的。他再次鼓起勁––這次他還是沒有信心,這是事實––但他再次動也不動的。數秒之後,在時限到來之前,有人站出來了,然後便跟兩位軍官走到那面半倒的牆壁後去。接著傳來幾響手槍的槍聲。然後這位年輕的志願者滿身沾著血的(也不知道血是他的還是別人的)跑回人堆裏。

到了黃昏時,大閘虛掩著,傍晚的寒意滲入,於是那些檢回一命的生還者便逃出空蕩蕩的大街上去。

起初他們不敢拔腳便跑,可是沒有人理會他們。為甚麼?拉帕波持說不出個所以來。他不想去分析那些德國人做了甚麼。他們就好比命運,而命運是沒有甚麼好說的。

不用多說,那個志願者把遭行刑的死者的屍體搬走,而那些還沒有斷氣的便被那些軍官一槍了結。然後,拉帕波特好像要證明他沒有看錯,我是對他的故事半點也不明白的,他問我為甚麼那位軍官要求一位志願者,同時又準備了,假如沒有人志願出來,他便把他們全數殺死,儘管其實並沒有這個需要––至少在當天是沒有這個需要––同時,他又問我,為甚麼軍官甚至沒有考慮到要事先說明,志願者是沒事的。我承認,這把我難倒了。我回答說,那個德國軍官大概因為不屑於跟快被行刑的人攀談,所以不肯這樣做。拉帕波特搖了一搖他那個細小而尖的頭臚。

「由於其他的原故,我到後來才明白,」他說道。「你要明白,他雖然跟我們說話,我們可不是人。他明白到我們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我們不是人,這一點他也很清楚。因此,即使他想跟我們解釋甚麼,他是做不到的。他想怎樣處置我們都可以,但他不能跟我們談判,因為要談判的話,對手起碼在某些方面跟提出談判的一方是匹配的,但在這個空地上,只有他跟他的手下。對,這是個邏輯上的矛盾,不過,他完全依足了這個矛盾來辦事,一板一眼的。他的手下當中頭腦簡單的,不掌握這套心思。我們的身體,兩手、兩腳、臉孔、眼睛,都擺出了一副人的外貌,讓他們辦起差事來有點窒礙。為了這個原故,他們必須把死屍打個稀巴爛,看不出是人的屍體。對於那位軍官來說,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他用不著。一般人聽了我這樣的解釋,往往以為譬喻罷了,當童話聽了算,但我的解釋句句吻合事實呢。」

關於他過去的這一段往事,我們再沒有談過,至於其他,我們也不曾傾談過。可是,每次我碰見拉帕波特,我都不能忘懷他給我生動地描述的這一幕,想起那個四處彈坑的監獄操場,那些臉孔被打得鮮血淋灕、青一塊、黑一塊的囚犯,以及他企圖使詐上他身、侵佔他軀體的那位軍官。他險死還生,這遭往事他究竟還有少銘記在心頭,我說不清。


Sunday, March 17, 2013

名家的偏嗜?


小說大家納巴科夫(Vladimir Nabokov)逃避二次大戰戰火,繼續他自沙俄逃出來的流亡生涯,移居美國後,「就食」(且容我從三國演義借用這合用的字眼)於大學,教授文學。當然納巴科夫出身劍橋,收留他的史丹福、衛斯理、康乃爾,都是美國名牌大學。早在他動身之前,他寫了約兩千頁、合共一百課的講義。據他自己說,「這讓我在衛斯理和康乃爾快快樂樂地過了二十個學年。」

這批講義今天在文學史上很有地位,這固然由於納巴科夫的大名,何況曾經在座上聽讀的學生日後出了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和小說家Thomas Pynchon。結果這批講義結集成兩本書,一是專講俄國小說的《俄國文學講義》(Lectures on Russian Literature),一是專注俄國文學以外的歐洲小說的《文學講義》(Lectures on Literature)

前所未有的是,有人曾經把納巴科夫講卡夫卡《變形記》的一堂拍成了電影,由著名演員Christopher Plummer來扮演他。





納巴科夫身為「執業的」小說家,極其討厭一切以小說作為標本,來證明某套所謂「科學的」、社會學的、心理學的、文學的等等的理論的正確。蘇聯的那一套,當時的顯學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他都極其鄙視。至於好比中國紅學的索隱派、以至當今泛濫成災的達利德一派的虛無主義式的分析,他無緣聽聞,但應該一笑置之。

納巴科夫沒有否認文學的材料來自生活,但他根本沒有興趣停留在這個層面。自他看來,最重要的是小說家的想像力:他以想像力來運用這些材料,建構一個自足的藝術世界。用他的話說,所有小說都是一個童話,「在一本書裏,人物、物件或處境的現實性,端視乎該書的世界而定。有創意的作家總能創造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而假如人物或行為切合這個世界的模式,姑勿論一旦這些人與事遷移到書評家(這伙笨蛋)口中所謂的「現實生活」裏,是何等的不可能,我們還是經歷了藝術的真理所帶來驚愕,為之一樂。就天材的作家來說,可沒有現實生活這回事:他必須自己來締造現實生活,然後締造接著而來發生的一切。只有待我們採納了《曼斯菲爾園》(Mansfield Park)的規約、規矩、叫人入信的紙人紙馬,我們才能充份欣賞到該書的嫵媚。曼斯菲爾園從來沒有存在過,園裏的人從來沒有活過。」

借用林姆(Stanislaw Lem)的分析(參考早前刊登的三篇譯文),小說的素材是語言,來自現實世界,也是人用來指涉現實世界的工具,因此,不可能達到所謂語意真空(semantic vacuum)的可能。納巴科夫基本上無意於割裂了小說與現實世界的語意上的、本體論上的關聯,而是他作為小說家,志不在此。在《文學講義》裏,收錄了分析奧斯丁、狄更斯、福樓拜、喬哀斯、卡夫卡,普魯斯特和史蒂文生作品的講義,其中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一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前驅,在本體論上的前提上保持不確定性,一是近乎科幻小說(或科學小說),可見納巴科夫在小說對現實世界的指涉方面,他不是狹窄的教條主義者,而是他漠不關心。他無意於從小說去了解現實世界,反之,他認為:「寫作之為一門行當,要是沒有先假定了有把世界看作小說的素材的能耐,則這會是個徒費心力的行頭。」他關心的是小說的藝術創作。

兩本文學講義所見,有點像中國傳統的白話小說的點評,也有點小說寫作指南,基本上是一位大行家教新手如何看「門道」。納巴科夫贊同一位學生的回答:來上這一課是「因為我愛故事」。小說家如何說故事、把說故事說成一門藝術,這就是他在講課中要教授的。

納巴科夫在各個講課中以具體的小說作實例,教學生留意細節、小說家塑造人物的方法、人物塑造如何成為結構的一部分、情節、主題、結構與風格的分析、小說中的事與物的推展劇的功能(仿佛戲劇電影的道具)等等,誠所謂金針度人。

如上文所述,納巴科夫在講義中拿來作樣板的,都是公認的名著,唯一例外的是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正因為這個選擇,他跟著曾是好友的名評論家威爾遜(Edmund Wilson)齟齬,繼而鬧翻。

威爾遜認為史蒂文生的小說是二流貨色,但納巴科夫則堅持它是一流傑作,並指威爾遜從錯誤的門路入手來看史蒂文生的小說。那麼我們來看看他如何從正確的門路來看這部小說。

納把科夫在講義中對《化身博士》的分析,是呼應著他在各講義中所提出的那一套的。《化身博士》的主題是善惡二元論,人兼具善惡,史蒂文生以主人翁鍊成秘方,吃後化身為惡人,到頭來失控,而以自殺告終來戲劇性地描寫這個主題。納巴科夫指出,小說中的二元觀,是善惡二元論,而不是心物二元論。主人翁Henry Jekyll是常人一個,兼具善惡,但吃過秘方藥後,惡質集中,主人翁化身為邪惡的Edward Hyde。納巴科夫以圓作喻,兼具善惡的Jekyll是個較大的圓,由惡集中而成的Hyde是個較細小的同心圓,這個同心圓挑出(Hyde化身自成一人),則留下一個光環般的部分,這就是剩下來的善,正因為有這剩餘的善的牽制,Hyde仍想變回為Jekyll(抑或是藥力散盡所致?)換言之,這套化身遊戲是不徹底的。

也就是說,表現在小說中的善惡二元論也不是乾淨利落的。雖然,納巴科夫讚美史蒂文生,把善惡二元表現伸延到Jekyll的大屋之上。Jekyll居住的那部分,是開朗的、陽光的,門向大街,而分出來給Hyde出入的那部分,則陰森可怕的,門向橫街。雖然說不是心物二元,但善惡的分離,也體現在兼具善惡的Jekyll身材較高大,邪惡集中而成的Hyde個子較細小,面目猙獰,掌心有毛。誠然,小說家如何能避免具體地用「物」(身體)的變化來呈現「心」(善惡)的逆轉呢?

這裏可見,無論是身、抑或是屋,都有二元的結構,但納巴科夫卻搞出了含糊不清的三元結構。能說他錯嗎?不,因為小說本身在結構上有這種二元、三元的搖擺。

小說一直是以第三身全知觀點來叙述的,直到Hyde 失控,Jekyll不得不以自殺告終,而以他留下來的遺言作結,交待始末,以及最後關頭的細節。既然是遺言,順理就用第一身叙述。叙事者那個「我」,就是兼具善惡的Jekyll。是他決定煉秘方,把惡的化身Hyde釋放出來的。究竟是他惡,還是Hyde更惡,這本身在道德上已成有趣的問題。到了後來,情況失控了,有天,「我」醒來,發覺有異,照鏡一看,大吃一驚:「我去睡時是Henry Jekyll,醒來是Edward Hyde。」究竟是誰照鏡呢?這句說話究竟是誰說的呢?

同時,遺言在這裏指出,化身不再由人,由最初難於拋開 Jekyll的身體,到後來漸的以Hyde的身體為主,而且,Hyde的身體高大起來。遺言又分析,善惡二種性格共同擁有一份記憶,而Jekyll分享Hyde的快感與冒險,但Hyde則對Jekyll全不理會。誰作這些分析的呢?

既然史蒂文生說Jekyll是個綜合體,再加上這個第一身而又全知的叙事結構,難怪納巴科夫搞出了那個光環般的第三元。那麼,這個第三元應該是純善的吧。按遺言中他自述的取向(「我寧願做心有遺憾的老博士」、「我重新擁抱大自然給生命的局限」),應該如此。這個純善的「我」,固然看著Jekyll失勢,但也叙述自己看著 Hyde作惡,到頭來,「我」在遺言中變成了「他」。正如「我」說:他––我不能再說我……。這種人稱上的混亂,叙事觀點定位上的搖擺,是否符合了納巴科夫的主張,在深一層的結構上反映出情節、主題的發展,所謂營造了一個同構體(isomorphism)呢?是否因為這個理由,納巴科夫把史蒂文生這部小說定為一流作品呢?

問題反過來看,如果史蒂文生不以這篇第一身觀點叙事的遺言來作結,統一以第三身全知觀點的叙事結構來交待,是否可以避免那個不清不楚的第三個「我」、那個純善的第三元?我們看到是一個善惡兼具的常人因一時的歪念,行差踏錯,結果積惡難返,但善惡兼具者,始終有善,因此得以以死反撲,這樣說來頭頭是道,這裏用不著一個心理分析的「超自我」,時刻在觀照著。畢竟,談人性善惡二元論而搞出三元,有類蛇足。